第5章 步履蹣跚的探路之役(2/2)
李大胆则接著说道:“搞包產到户,的確是风险太大了,犯错误倒是其次,主要是怕影响粮食產量。这东西没有人搞过,谁也不知道真的搞起来,会不会影响粮食產量,所以下面几个生產队长,意见不统一。”
李一鸣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制度下,生產队才是直接承担盈亏的单位。
对於人民公社和生產大队而言,亏损亏的是帐面数字,公粮统购粮和集体提留是不变的。但对於生產队来说,亏损亏的就是实打实的粮食。
因此任何有可能影响粮食產量的行为,都会被生產队所牴触,在没有案例证明“包產到户”有效的情况下,生產队不愿意冒风险搞“包產到户”,也是情理之中。
“那你是咋办的?总不能不搞了吧?”李一鸣开口问。
“搞还是得搞的,要不然怎么去郑老二家提亲?她那个闺女啊,大高个,皮肤白净,长得也俊,那屁股一看就好生养,要是娶回来给你当媳妇,保准三年能抱俩!”
“爹,瞎说啥呢,咱搞包產到户,是为了全村人以后能吃饱饭,不是为了给你找儿媳妇。你是大队书记,不能天天只想著人家女娃娃屁股!”
“嘿!这兔崽子,我想的是屁股么?我想的是抱孙子!”李大胆指了指酒壶,说了句“给我满上”,然后才接著道:“最后吵吵了半天,还是你爹我一锤定音,先搞个试点,从八个生產队,抽出来两个搞包產到户,其他的还是按照原来那样集体劳动。”
“哪两个?”李一鸣马上问。
“你张叔的二队,和你洪波哥的八队。”李大胆回答道。
小庙村生產大队一共分为八个生產队,二队的张队长是李大胆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八队的队长李洪波,是李大胆的本家侄子。这两人都是李大胆的心腹,所以从这两支生產队开始试点包產到户。
李一鸣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番,开口问道:“这两个队加起来有五十多户吧?”
“五十五户。二队是二十三户,八队是二十二户。”李大胆回答道。
“五十五户,也有三百口人了,行吧,总比没有强。”李一鸣轻嘆一口气。
“什么叫总比没有强?能有这五十五户就挺不错了!”李大胆一瞪眼,接著说道:“就这五十五户,还得靠生產队长去做工作呢!”
李一鸣本以为,包產到户这种事情必然会广受欢迎,特別是到了基层,只要振臂一呼,肯定是从者云集。
但事实看来,好像並非如此,即便是在基层,依旧有著极大的阻力,即便是李大胆这种二十多年的资深大队书记,也只能在最心腹的两个生產队去推行包產到户。
这毕竟是1978年的春天。
没有经歷过那个时代的人大概会认为,1978年改革开放扬帆起航,农村立马就开始分田单干,把土地一分,次年就是大丰收,人人都能吃饱饭了。
实际上整个过程经歷了五年的时间,期间经过了大量的討论和探索,政策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前推进。
1978年底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出台的农村新政里,明確规定“不许分田单干,不许包產到户”(注1)。
但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在1979年春耕以前,全国很多社队早已经开始实行包產到组,有个別偏远地区开始实施包產到户。甚至在中央命令“两个不许”的情况下,仍有省份以试点的名义,对包產到户开绿灯。(注2)
当然也有省份是不支持包產到户的,比如东北地区,人均耕地面积大,机械化耕种比例高,包產到户的话,耕地就划小了,不利於大规模的机械化生產。
这个政策一直持续到1980年的9月27日,国家印发了当年的第75號文件,文件中提出“因地制宜,分类指导”的方针,其中特別推荐一种联產计酬责任制,也就是承包(注3)。从此以后农民承包土地,就有了政策依据。
隨著政策的鬆动,开始实施“包產到户”的生產队越来越多,更有很多地区更进一步,分田单干,实施“包干到户”。但政策方面仍然没有鬆动。
直到1982年,政策进一步的放宽,元旦当天发布的“一號文件”,肯定了“双包到户”是社会主义的生產责任制(注4)。从此包產到户和包干到户几乎全面放开。
又过了两年,1983年底的时候,全国农村的双包到户比例,终於占到了生產队总数的97%以上(注5),这一场覆盖全国农村的大变动即告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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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中共中央关於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三中全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上),人民出版社,1982。
注2:萧冬连:《探路之役,1978-1992年的中国经济改革》,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第96-97页。
注3:中共中央印发《关於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农业生產责任制的几个问题》的通知,《农业財政政策法律法规手册》,经济科学出版社,1999。
注4:《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农业財政政策法律法规手册》,经济科学出版社,1999。
注5:《中国农村经济》198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