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晨(1/2)
大竹峰的厨房,天还没亮透。
灶膛里的火呼呼响,锅盖边沿冒著白气,张小凡蹲在灶前,手里拿著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著火。
他盯著那火看,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又空空的。
锅里燉著肉。
是昨天在后山打的野兔,剥了皮,剁成块,加了香菇、笋乾,用小火煨了一夜。
江师兄喜欢这个。张小凡想。
以前每次打牙祭,江师兄就蹲在灶边,眼巴巴瞅著锅,说“小凡啊,什么时候好啊”,一边说一边搓手,等肉端上桌,他总是第一个伸筷子,吃得满嘴油,还嘟囔“小凡手艺又长进了”。
可现在……
张小凡拨火的手停了一下。火光照著他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师兄下山多久了?八九天了吧。
空桑山……听说那地方邪门得很,蝙蝠多得嚇人,还有魔教妖人。江师兄修为跌了,玉清三层,遇上危险怎么办?
他想起那天七脉会武,江师兄硬接陆雪琪那道天雷的样子。浑身焦黑,头髮竖著,可眼睛还亮著,笑著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修为都跌了。
张小凡喉咙动了动,垂下眼,继续拨火,火星子又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著疼。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张小凡听见了。他抬起头。
苏茹站在厨房门口,天光从她身后透进来,逆著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师娘。”张小凡放下火钳,站起身。
苏茹点点头,目光落在灶台上。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香气更浓了。
她走过去,揭开锅盖,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
“火候差不多了。”她轻声说。
“嗯。”张小凡应了一声,没动。
苏茹也没走,她站在灶边,看著那口锅,看了很久。
厨房里很静,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的咕嘟声。
“小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说……小川他,在外面吃得好吗?”
张小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师娘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老实说:“江师兄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就是……爱吃肉,口味重,喜欢辣的。”
苏茹“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平了。
“是,他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偷厨房的辣子,辣得直哭,还往嘴里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做。”
张小凡没说话。他想说“陆师姐应该会照顾江师兄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天擂台上,陆雪琪抱著昏迷的江师兄衝下台的样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东西,他看得懂。
那不是什么“师姐对师弟”的眼神。
他心里有点闷,说不清为什么。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沾了灰的鞋尖。
苏茹也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渐渐亮了,鱼肚白,染著点青灰。远处竹林沙沙响,是晨风。
她看著那片天,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欞。
“师娘,”张小凡忽然说,“江师兄他……身子骨硬,命大,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有点急,像要说服谁。
苏茹转过身,看著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著她半边脸,温柔,又有些疲惫。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我知道,他就是……太让人操心了。”
她说完,没再看张小凡,转身出了厨房。脚步声轻轻,远了。
张小凡站在灶前,看著师娘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响,香气瀰漫,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重新蹲下,拿起火钳。
火要小了,得添柴。
……
前头守静堂,田不易坐在太师椅上,捧著杯茶。
茶是刚沏的,冒著热气,他也没喝,就那么捧著。眼睛盯著堂外院子里的青石板,一动不动。
宋大仁站在下首,垂著手,也不敢说话。其他几个师弟-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杜必书,都站在宋大仁身后,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田不易忽然“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啪”一声响,茶水溅出来几滴。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修炼去!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几个师弟互相看看,没人敢动。
田不易瞪起小眼睛,扫了一圈:“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宋大仁硬著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师父,师弟们是……是担心小川他们。”
“担心?”田不易声音高了八度,“担心有用吗?啊?
宋大仁听著,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师父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比谁都担心。不然也不会天不亮就坐在这儿,茶凉了也不喝。
“师父,小川他虽然修为跌了,可身子骨没坏,而且有齐昊师兄、曾师弟,还有陆师妹照应著,应该……应该不会有事。”
田不易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又放下。茶水已经凉了。
“陆雪琪……”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丫头,倒是靠得住。水月教出来的,本事是有的。就是那性子……”
他没说下去。堂里又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田不易挥挥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都散了。该修炼修炼,该吃饭吃饭。別跟这儿碍眼。”
几个师弟如蒙大赦,悄悄退了出去。只有宋大仁还站著。
田不易瞥他一眼:“你还有事?”
宋大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昨天去小竹峰,见到文敏。文敏脸色也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只说了句“雪琪性子倔”,就匆匆走了。
那句话,宋大仁琢磨了一晚上。
“师父,”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您也……別太担心。小川他机灵,会照顾好自己的。”
田不易“嗯”了一声,没看他,目光又飘向堂外。
宋大仁默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下田不易一个人。他坐著,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晨光渐渐移进来,照在他胖胖的脸上,照著他紧抿的嘴唇,和眉间那一道深深的褶皱。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小王八蛋別……”
声音很轻,散在空荡荡的堂里,没了。
……
院子里,田灵儿在练琥珀朱綾。
琥珀朱綾化作一道红光,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时舒时卷,带起风声。
可那招式,有点乱。朱綾卷出去,力道不是重了就是轻了,收回来时也滯涩。
“灵儿。”
田灵儿手一顿,朱綾软软垂下来,她转过头,看见苏茹站在廊下,静静看著她。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苏茹走过来,拿起她手中的朱綾。
“心不静,招式就乱了。”苏茹轻声说,手指抚过红綾。
田灵儿低下头,没说话。
“在想小川?”苏茹问。
田灵儿肩膀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娘,你说……小川他,是不是討厌我了?”
苏茹看著她,心里一疼,她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汗湿的头髮。
“怎么会。小川他……只是还没开窍。”
“可他说,他只当我是姐姐,是妹妹。”田灵儿声音哽了一下。
“他还……他还跟陆雪琪那么好。那天,我看见他给陆雪琪擦脸,陆雪琪还让他抱……娘,我心里难受。”
她终於没忍住,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苏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
“傻孩子……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小川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可我喜欢他啊……”田灵儿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我喜欢他好多年了……从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想著,长大了要嫁给他……娘,我是不是很傻?”
苏茹没说话,她抱著女儿,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那里,天已经大亮了,云很淡,风很轻。
可她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那个瘦瘦小小、总爱跟在她身后转的孩子,仰著脸叫她“师娘”,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给他缝衣服,给他梳头,晚上哄他睡觉,他缩在她怀里,小手抓著她的衣角,呼吸均匀绵长。
那时候多好。
“灵儿,有些事,得学会放下。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田灵儿在她怀里摇头,哭得更凶了。
苏茹没再劝,她只是抱著女儿,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阳光洒下来,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声,和压抑的、低低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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