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道法工业化构想(2/2)
陆昭赶紧退到一边。
钟涯走到房间四个角,在每个墙角撒上一点暗黄色粉末。然后回到房间中央,蹲下身,用那几根木钉,在地上钉出一个简单的五边形图案。钉完后,他站起身,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那张黄符上,然后手腕一抖,黄符无火自燃。
火焰是青白色的,温度很低。钟涯捏著燃烧的符纸,沿著地上的五边形图案快速走了一圈。符纸烧尽的瞬间,青白色的火焰沿著五边形轨跡“唰”地蔓延,形成一个闭合的光环,然后光环向上延伸,在离地约两米的高度合拢,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罩,將整个工作区域笼罩其中。
光罩很淡,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阴阳眼下,陆昭能清晰看到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青白色能量膜,將桌子和他、钟涯所在的区域,与外界隔开。
那股从浊气结晶粉末散发出来的阴冷吸力感,瞬间减弱了大半。空气似乎“乾净”了一些。
“简易净灵阵,能撑两个时辰。”钟涯拍拍手,看向陆昭,“现在,重做一遍。按我说的做。”
陆昭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问:“钟前辈,您……不反对我做这个?”
钟涯在桌边的另一个破凳子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个小酒壶,拧开喝了一口,才说:“反对?我倒是想反对。但这世道,反对有用吗?”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远处有隱隱的雷声。
“道法传承几千年,讲究的是什么?是心性,是悟性,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一张符,从学笔画,到领会『意』,到能引动一丝『气』,到真正画出有效果的符,天才要三年,普通人要十年,庸才一辈子也入不了门。”
他又喝了口酒,声音低了些:“但现在呢?煞物三天一进化,五天一波袭。普通人像割草一样死。我们这些人,今天出任务,明天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哪有三年十年给我们慢慢培养道士?哪有时间让人静坐观心、领悟大道?”
“局里招你们这些灵觉者,说白了,就是要快。用天赋弥补时间,用数量堆出战斗力。可天赋是隨机的,数量是有限的。而煞物……好像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他转头,看向桌上的玻璃皿,看向那些危险的粉末。
“所以,你这套歪门邪道……”他顿了顿,改口,“你这套新思路,或许是一条路。一条能快速、大量製造『武器』的路。哪怕这武器糙,有缺陷,甚至有风险,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陆昭沉默。
钟涯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不过,”钟涯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路不好走。你刚才说的那些,能量转换、迴路优化、量產工艺……听著很美,但做起来,每一步都是坎。”
“第一,材料从哪来?你这浊气结晶,是b级煞物巢穴里挖出来的,你能挖几块?挖多了,命还要不要?就算能用,这种高纯度结晶,本身就是稀缺资源,不可能大规模供应。”
“第二,你这方法,別人学得会吗?你靠的是你那特殊的『眼睛』和……某种分析能力(他深深看了陆昭一眼),能看到能量流动,能优化迴路。可別人没有。你就算设计出最优的符纹,別人画的时候,笔画稍有偏差,能量就走歪了,轻则失效,重则反噬。你怎么保证每个人都能画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钟涯放下酒壶,身体前倾,盯著陆昭的眼睛,“道法隨心,千人千面。每个人对『道』的理解不同,心性不同,画出的符,就算笔画一模一样,內里的『神韵』、『意』也不同。你这机器印出来的符,还有『心』吗?没有『心』的符,还是符吗?它能引动天地之力吗?还是只是个能量储存器,用完就废?”
三个问题,像三把锤子,敲在陆昭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每个问题,他都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
材料稀缺——確实,高纯度浊气结晶不可能无限供应。但他想的,不仅仅是天然材料。系统(实习生)提供的“材料资料库”里,標註了几种本世界不存在、但实验场基础规则允许合成的“合成灵材”。如果能找到配方,找到原料,或许能实现人工合成。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试验。
標准化问题——確实,手工画符无法保证完全一致。但如果是“绘製”呢?用某种设备,精確控制笔画的轨跡、深浅、速度?就像电路板印刷一样?但这需要设计“符籙绘製仪”,需要精密机械,需要能源驱动。在末世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心”的问题——这是最根本的哲学问题。道法需不需要“心”?如果不需要,那符籙和电池有什么区別?如果需要,那工业化量產的道法,还是“道”吗?
陆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钟涯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喝著酒,看著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终於,陆昭抬起头。
“钟前辈,您说得都对。材料、標准化、『心』的问题,每一个都是难关。”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但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想。”
“哦?”
“材料稀缺,我们就找替代品,或者想办法合成。標准化困难,我们就从最简单的符籙开始,设计最稳定的迴路,开发最简易的绘製工具,哪怕最初是手摇的,精度不够,但只要能量迴路核心部分正確,效果差点,也比没有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心』……我觉得,在生存面前,『心』可以先放一放。”
钟涯挑眉。
“道法隨心,千人千面,这是盛世时的道理。那时候,道法是修行,是超脱,是追求天人合一。”陆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还沾著一点混合粉末的痕跡,“但现在,是末世。道法对我们来说,首先是武器,是工具,是活下去的手段。”
“一把刀,不需要有『心』,能砍死煞物就行。一颗子弹,不需要有『意』,能打穿敌人的脑袋就行。同样的,一张符,如果它能驱散煞气,能保护普通人不受灵体侵害,能让我们在任务中多一分胜算——那它有没有『心』,还重要吗?”
他抬头,看向钟涯:“这世道,活下来,就是道。”
钟涯手里的酒壶,停在了半空。
他盯著陆昭,很久没说话。窗外最后的天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半晌,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气笑的、讥讽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点疲惫、又带著点释然的笑。
“好一句『活下来,就是道』。”他仰头,將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把酒壶顿在桌上,“歪理,但老子听著顺耳。”
他站起身,走到陆昭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路是你选的,跪著也得走完。我老了,脑子僵,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奇思妙想。但眼睛还没瞎,手也还没抖。”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陆昭手里。
陆昭打开。里面是几块顏色、质地各异的“石头”,有的暗红,有的灰白,有的泛著金属光泽。都不大,最大的也就拇指指甲盖大小。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破烂』。”钟涯说,“有早年游歷时捡的,有从煞物身上扒的,也有些是局里任务分的。能量都不强,但种类杂,你拿去试试,看有没有能当『基质』或『稳定剂』的。”
陆昭握紧布包,喉咙有些发堵:“钟前辈,这……”
“別废话,给你就拿著。”钟涯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走了。记住,实验可以搞,但命要紧。下次再做这种危险玩意儿,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来给你布阵。还有……”
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眼神很认真:
“你这条路,如果真的走通了,能救很多人。但也会得罪很多人。那些守著老规矩的,那些靠『独家传承』吃饭的,那些觉得『道不可轻传』的……都会视你为敌。你想清楚。”
说完,他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工作间里,只剩下陆昭一个人,站在简易净灵阵的光罩中,手里握著那包还带著体温的“破烂”。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但这次,他没画符,没列公式,而是写下了一个標题:
“道法工业化初步构想”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第一阶段:基础理论与材料研发(预计时间:1-3个月)”
“目標:1.建立符籙能量迴路数学模型,实现基础符籙(驱邪、镇魂、破煞)的標准化设计。2.寻找/研发可量產的特种『灵能墨水』与承载基材(黄符纸替代品)。3.设计並製造简易『符籙绘製仪』原型机(手动/半自动)。”
“第二阶段:小规模试產与验证(预计时间:3-6个月)”
“目標:1.实现低阶符籙(f级-e级效果)的量產,日產目標:100张。2.培训首批操作员(10-20人),建立生產流程与质检標准。3.进行实战测试,收集数据,优化工艺。”
“第三阶段:技术叠代与扩展(预计时间:6-12个月)”
“目標:1.优化墨水与基材配方,提升符籙效果至d级。2.开发『符籙绘製仪2.0』,实现半自动化生產。3.探索其他道法產品工业化可能性(如简易法器、阵法基板等)。”
“第四阶段:……”
他停住笔。
第四阶段是什么?大规模量產?普及到所有倖存者营地?用工业化的道法,重新点亮文明的灯火?
太远了。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但他相信,只要第一步能迈出去,只要第一张“机器符”能生效,只要第一个人能靠这东西在末世里多活一天——
这条路,就值得走到底。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但远方的城市废墟里,依然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倔强地亮著。
那是倖存者营地,是巡逻队,是还在挣扎、还在战斗的人。
陆昭深吸一口气,在“构想”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核心原则:所有技术,必须满足『可学习、可复製、可量產、低成本、易操作』五条標准。目標不是製造『神器』,而是製造能让普通人活下去的『武器』。”
写完,他合上本子。
系统界面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备忘录】里,实习生9527不知何时留了言:
“大佬,你这构想……有点猛啊。这已经不是优化个体战斗力了,你这是要顛覆整个实验场的『超凡力量』获取方式啊!”
“不过我喜欢!这才像是『变量』该干的事!”
“你需要本实验场的材料资料库吗?虽然大部分高级材料配方我权限不够,但基础的低阶合成配方,我还能调出来。(附件:低阶合成灵材配方库-残缺版.txt)”
“偷偷说一句,导师刚才又扫描了,我用了点小手段糊弄过去,但他好像起疑心了……大佬你快点变强啊,我这边压力山大!(?_?;)”
附件是一个简单的文本文件,陆昭用意识“打开”,里面是几十种材料的名称、基本性质、以及粗略的合成方法。都很基础,比如“阴磷粉”(用骨粉、磷矿石、阴属性植物灰烬混合煅烧)、“沉铁砂”(用普通铁砂在煞气浓郁处埋藏三个月)、“净水符基材”(用过滤后的雨水混合微量银粉、石英砂)……
虽然低级,但至少是个开始。
而且,陆昭注意到,这些合成配方,需要的原料都很常见——骨头、矿石、植物灰烬、铁砂、雨水、银、石英……在末世前,这些都是烂大街的东西。在末世后,虽然难找,但並非不可能。
只要找到合適的原料,合適的工艺,就能“製造”出灵能材料。
哪怕是最低阶的。
但这意味著,道法工业化,在理论上,有了实现的可能性。
陆昭关掉附件,在系统备忘录里,给9527回了一条:
“配方收到,很有用。谢谢。我会儘快变强。另外,如果方便,帮我留意『符籙能量迴路標准化』相关的资料,任何文明、任何体系都可以,我需要参考。”
点击发送。
没有回应。9527可能又去补防火墙了。
陆昭也不在意。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玻璃皿,看向那摊混合粉末。
钟涯教的“浸润法”,他还记著。
现在,净灵阵还有效,材料也够,时间也还有。
他想再试一次。
这一次,按正確的方法来。
他站起身,走到工具架前,开始准备新的基质粉末,准备“无根水”和“柳叶汁”,准备乾净的竹筷。
工作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