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魏博遗祸(2/2)
王朴听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支骄兵的影子。
赵弘殷又道:“后来朱温篡唐,罗绍威联合他,一夜之间杀了八千牙军,连他们的家属一起屠了,据说死了两万多人。魏博牙军算是灭了。”
“可灭了吗?”他摇了摇头,“没过几年,杨师厚去了魏博,又建了支新牙军,叫『银枪效节军』。八千精兵,涂银长枪,待遇冠绝天下。这支兵后来投了庄宗,灭梁的时候立了大功。可他们骄横的性子,一点没改。”
“兴教门之变后,明宗即位。明宗就是被银枪军拥立上去的,可他心里清楚,这兵留不得。”
赵弘殷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成二年,他藉故把银枪军调出去戍守,半路设伏,杀了个乾净。不光杀了当兵的,连他们的家属也一併屠了。永济渠的水,都染红了。”
王朴听到这里,沉默了很久。
赵弘殷看著他,苦笑一声:“牙军没了,可牙军的规矩留下来了。骄兵悍將,厚赏重赐,稍不如意就譁变——这些毛病,传遍了天下各镇。范延光的人,赵德钧的人,包括张敬达的人,谁不是这样?破城之后纵兵大索,早就成了规矩。不抢,兵就不跟你走。不杀,兵就不替你卖命。”
他提起酒罈,给王朴和自己各倒了一碗。
“王大夫,你说,这病怎么治?”
王朴望著城內的火光,望著那些还在惨叫的方向,良久无言。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后世史家们对五代的评价——“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
想起那些此起彼伏的兵变、譁变、政变。
想起赵匡胤后来杯酒释兵权,想起宋朝“崇文抑武”的国策。
他忽然开口。
“武力为尊的规矩,让这个世道病了。”
赵弘殷转过头,看著他。
王朴继续道:“牙军骄横,是因为他们知道,离了他们,节度使坐不稳位子。节度使骄横,是因为他们知道,离了他们,朝廷坐不稳江山。从上到下,人人手里握著刀,人人信刀能解决一切。可刀能杀人,能破城,能夺天下,唯独不能治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这病要从根上治。需要的不是更强的武力,是文治,是教化。”
赵弘殷看著他,目光渐渐变了。
王朴指著城內的方向:“那些士兵,他们不知道自己错了吗?他们知道。可他们从小就被教著这样做事,他们的爹这样,他们的爷爷这样,他们没见过別的活法。他们不信除了刀之外,还有什么能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的饭碗。”
他转过头,看著赵弘殷。
“赵將军,你问我这病怎么治。我说,得让天下的武人知道,除了刀,还有笔。除了杀人,还有教人。除了抢,还有耕。”
赵弘殷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站起身,整了整衣甲,对著王朴,深深鞠了一躬。
王朴连忙起身去扶,赵弘殷却按住他的手。
“王大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赵某受教了。我祖父当年在军中,眼见著规矩一天天坏掉,无能为力。我父亲也见过,也无能为力。我原以为,这世道就这样了,武將只能这样活。”
他直起身,看著王朴,眼中闪著光。
“可今日听了你这番话,我信了。这病,有治。”
王朴看著他,久久无言。
城楼下,夜风卷著浓烟,从城內吹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黑子忽然嘀咕了一句:“山主,你们说的那些,俺听不懂。可俺知道,俺当土匪的时候,抢东西心里不踏实。后来跟著你,不抢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虎子也点头:“对,踏实。”
赵弘殷闻言,忽然笑了。
他提起酒罈,给所有人满上,大声道:“来,兄弟们,喝一碗!喝完这碗,天就亮了。”
眾人端起碗,一饮而尽。
远处,城內的大火终於渐渐熄灭。
哭喊声变得稀落,偶尔还有一两声惨叫,像是最后的挣扎。
王朴望著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狗日的时代……总有一天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