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归途(2/2)
婴儿的哭声细得像猫叫,被风吹散了。
黑子忍不住催马上前,问一个老人:“老丈,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
“听说叛军没了,咱们……回家。”
“家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南边:“前面……前面有个村,俺家在那儿。”
黑子张了张嘴,没再问。
那个村子他已经路过了,只剩一片焦土。
队伍继续向前。
路过一处山坳时,王朴看见一群人蹲在背风处。
他们围著一个小小的火堆,火上架著一口破锅,锅里煮著树皮和草根。
一个孩子缩在女人怀里,眼睛半闭著,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王朴下了马,走过去。
女人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恐,下意识把孩子抱紧。
王朴蹲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递过去。
女人愣住,不敢接。
“拿著。”王朴说。
女人颤抖著接过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嚼,眼睛忽然睁开了。
女人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王朴扶住她,没让她磕下去。
他站起身,走回队伍。
黑子跟上来,低声问:“山主,咱那乾粮也不多了……”
王朴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马,继续往前。
一路上,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
逃难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上官道,有的往南,有的往北,他们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家没了,庄稼没了,亲人没了,只剩一条命,还在喘气。
一个老人倒在了路边,已经没气了。
旁边蹲著一个半大小子,呆呆地看著他,不动。
有人问他那是谁,他说:“俺爷。”
问他咋不走,他说:“等俺爷起来。”
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说话。
王朴骑在马上,眼睛一直望著前方。
他想起上一世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伤亡多少万,流民多少万。
数字只是数字,他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
现在他感受到了。
这一路上,他看见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数字。
他们有脸,有眼睛,有活著时的恐惧,有死去后的僵硬。
黑子忽然开口:“山主,俺当年当土匪的时候,抢的那些人,是不是也这样?”
王朴没有出声。
虎子在一旁闷声道:“別说了。”
傍晚,队伍在一处山坡上扎营。
王朴一个人坐在坡顶,望著山下。
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还在赶路的百姓。
他们走得很慢,像一群蚂蚁,在灰白色的雪地上缓缓爬著。
李重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王大夫,”他的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王朴沉默了很久。
“在想……路上哪些百姓,能不能撑过这腊月,活到过年。”
他顿了顿,“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重美低头,没有说话。
远处,太阳落山了,天边剩一抹暗红,像凝固的血。
山下那几个黑点,还在动。
他们还在走。
不知道往哪儿走,但一直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