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夜见和凝(2/2)
二十多天了,从太原城破,到路上所见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再到此刻这间温暖的屋子,这一碗热乎的羊肉——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这一路,看得太多了。
黑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道:“山主,你咋不吃?”
王朴摇了摇头:“你们吃。”
黑子也不客气,继续埋头猛吃。
王朴端著酒,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驛馆的后院,有几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光了,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远处,隱隱能看见皇宫的殿顶,琉璃瓦在暮色中闪著光。
这趟洛阳之行,会是什么结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当夜,王朴换上驛馆备好的乾净衣袍,独自出了门。
和凝的宅子在洛阳城东南,离驛馆不远。
他一路打听过去,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不起眼的门前停下。
门是黑漆的,有些斑驳。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上书“和府”二字,笔力遒劲。
王朴叩了叩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打量著他。
“足下是……”
“烦请通稟,”王朴拱手,“东平王朴,求见和公。”
老苍头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喜色:“王大夫?您就是王大夫?老爷念叨您好几天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朴被引著穿过前院,来到一间书房前。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
老苍头刚要通报,里面已传出一个声音:
“是文伯吗?进来。”
王朴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
案上摊著几卷文书,烛火摇曳,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坐在案后,正提笔写著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不到四十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目和善,一双眼睛却极亮,闪著睿智的光。
正是时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工部侍郎的和凝。
“文伯!”和凝放下笔,起身迎上来,一把抓住王朴的手臂,上下打量,“好!好!活著回来了!”
王朴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同乡前辈,当年在东平时,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那时候和凝已是进士,少年成名,意气风发。
王朴比他小八岁,也曾以文章相请益。
后来和凝入朝为官,王朴则留在东平,再未相见。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和公,”王朴拱手,“晚辈冒昧来访,叨扰了。”
“哪里话!”和凝拉著他在案边坐下,“老夫听说你来了洛阳,就等著你来呢!来,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老苍头端上茶来,两人对坐饮茶,寒暄了几句。
和凝问起太原战事,王朴简略说了,和凝听得连连点头。
“好!”他拍案道,“那一刀,杀得好!耶律德光那廝,欺人太甚!老夫在洛阳听说了,恨不得亲自给你斟酒!”
王朴笑了笑。
和凝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正色道:“文伯,你今夜来,不只是为了敘旧吧?”
王朴点了点头。
“和公明鑑。晚辈此番进京,是隨雍王大军一同来的。明日大朝,晚辈要面圣。”
他顿了顿,“晚辈想在圣上面前求一个恩典——回山东。”
和凝眉头微挑:“回山东?做什么?”
“鄆州。”王朴道,“晚辈是东平人,家乡的事,晚辈想管一管。”
和凝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文伯啊文伯,”他摇了摇头,“你倒是沉得住气。鄆州刺史?你可知你立的功劳,封个刺史都委屈了?”
王朴没有说话。
和凝又道:“不过你既然提了,老夫倒可以告诉你——圣上对你,很是欣赏。”
王朴抬起头。
和凝缓缓道:“太原捷报传来那天,圣上在朝堂上念了三遍你的名字。他说,当年跟著先帝打天下的时候,见过的猛將多了,没见过这样的人物——一个书生,单枪匹马杀进契丹大营,把人家可汗的脑袋给抹了。事后还能全身而退,还能把杨光远的罪证送到张敬达手里,还能写信给……”
他指了指自己。
“老夫收到你那封信,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你那封信写得明白,李赞华那边的事,老夫替你办了。圣上也知道了。”
王朴心中一动。
和凝继续道:“圣上年轻时也是以勇武闻名,跟著庄宗打天下,身经百战。他这辈子,最敬的就是英雄。”他顿了顿,“文伯,老夫跟你说句实话——你明日面圣,不用像那些读书人一样,拐弯抹角,说什么『臣愧不敢当』之类的废话。圣上不喜欢那一套。”
王朴看著他。
和凝一字一顿道:“他问你想要什么,你就直接说。直来直去,他反而高兴。”
王朴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多谢和公指点。”
和凝摆了摆手,提起茶壶给他续上茶。
“来,喝茶。今夜不说那些了,咱们老乡多年未见,好好说说话。”
两人对坐饮茶,聊起东平旧事,聊起这些年各自经歷。
烛火摇曳,茶香氤氳,窗外的风声似乎也柔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