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论税(谢谢追读!)(2/2)
孙旭欠身道:“分內之事,不敢懈怠。”
王朴心中默算片刻,又问:“依眼下之產量税赋,一户五口之家,耕二十亩地,交了田赋、户税、绢帛三税,可够温饱?”
孙旭当即答道:“大帅,当下田赋每亩二斗,户税二百文,绢帛半匹,杂税一百文。折合粮食,一口人约一石。五口之家,需二十五亩地方可温饱。二十亩地,尚可餬口。”
王朴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先將那两万亩官田租与失地农户耕种。此外——”
他看向范质,目光中带著几分深意。
“还有一件要事,须赶在春耕之前擬定。”
范质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大帅说的可是……”
王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定一套新的田税法子出来。”
他转过身,看著范质和孙旭。
“文素,孙判官,你二人且说说,这田赋税法,如今弊在何处?”
范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自唐初,行均田制,计口授田,租庸调並行。丁男授田百亩,岁输粟二石谓之租,输绢二丈、绵三两谓之调,役二十日谓之庸。彼时天下安定,户口繁盛,府库充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自开元以降,土地兼併日甚。豪强广占良田,贫户渐失產业。均田制名存实亡,租庸调之法难以为继。至建中元年,宰相杨炎创两税法。其法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夏输无过六月,秋输无过十一月,故曰两税。”
孙旭起身,接话道:“两税之初,意在量出为入,按户等徵税,以资產为宗。然行之日久,其弊渐生。户等数年一核,本为定规,然州县官吏怠惰,或豪强贿赂,致使户等数十年不变。昔之富户,今已衰落,仍纳重税,昔之贫户,今已致富,却享轻税。税负不均,民不堪命。”
范质点了点头,继续道:“朱温篡唐建梁以来,诸国纷爭,用度日广。两税之外,又加折变、支移、脚钱、耗米诸般名目。本输粟者,折为钱绢,本输钱者,又折为粟麦。辗转反覆,百姓终岁勤苦,所得不过数石,而输官者已去其半。”
孙旭嘆了口气,接口道:“更可虑者,豪强兼併愈烈,而税法不能制。世家广占田亩,隱匿不报,或诡寄於佃户名下,或飞洒於邻里户籍。州县簿册所载,与其实有田產,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朝廷徵税,只按簿册所载,故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税重。赋税不均,民有菜色,此下官在濮州所见之实情也。”
他看了王朴一眼,声音低了些。
“自黄巢之乱以来,天下板荡,户籍田册散失殆尽。各州各县,能说清境內有多少田、多少户者,十不存一。世家隱匿之田,数倍於官册。朝廷欲加徵税,便加在百姓头上。百姓不堪重负,或逃亡,或投靠豪强为佃户。世家因而愈强,朝廷因而愈弱,此所谓豪强与朝廷爭民爭地者也。”
堂中一时沉寂。
乌廷萱听得云里雾里。
刘琮低著头,面色微赧。
他在这濮州刺史位上坐了数年,这些事他不是不知,只是从来不敢想、不敢问。
此刻听范质与孙旭一一道来,只觉得字字诛心。
王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文素所言与孙判官所见,皆入木三分。如此看来,非但濮州,天下皆然。”
范质嘆道:“大帅明鑑。欲治豪强,先正税法。税法不正,则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豪强愈强,朝廷愈弱。此非一朝一夕之弊,亦非一朝一夕可除。然大帅既有此心,下官敢不尽力?”
王朴看著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那便从濮州开始,自春耕起,推行累进税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