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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降扫把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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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75年,东汉熹平四年,秋。

吴郡富春县,富春江畔。

夕阳把江水染成了狗血一样的顏色——这个比喻不太雅观,但孙坚后来回忆起这一天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狗血”。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天起,就开始变得狗血起来。

此刻的孙坚还不知道自己將来会被史书记载成“勇烈过人”的名將,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老婆要生了,而他还在三百里外。

“快点!再快点!”

孙坚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疯狂地抽著马鞭。身后跟著十几个亲兵,一个个被顛得七荤八素,脸色惨白。

他们刚从战场下来。孙坚征討黄巾余部得胜,正准备回营喝酒庆功,结果一封家书让他直接扔了酒碗,翻身上马就跑。

家书上只有八个字:

“夫人临盆,速归。”

孙坚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面对老婆生孩子这件事,他的胆量和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別——甚至更怂。

原因很简单:他爹当年就是在他出生时赶回家的,结果路上摔断了腿,从此走路一瘸一拐,被村里人笑话了半辈子。

孙坚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他拼了命地赶路,从三百里外的战场一路狂奔,跑死了三匹马,换了四次坐骑,终於在第三天的黄昏赶到了富春县。

“將军,到了!”

亲兵队长老周指著前方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屁股已经磨破了三层皮,再骑下去怕是连马鞍都要被血染红了。

孙坚“吁”了一声,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他站在自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想像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也没有產婆进进出出的慌乱场面。夕阳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切都显得安安静静,岁月静好。

孙坚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骤变。

“不会吧……”

他脑子里闪过一万个不好的念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身后的老周赶紧扶住他:“將军,您先別急,进去看看再说。”

孙坚推开大门,踉踉蹌蹌地衝进院子。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他老婆吴氏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

是的,嗑瓜子。

挺著大肚子,坐在藤椅上,优哉游哉地嗑著瓜子,旁边还放著一杯茶。夕阳照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度假。

孙坚:“……”

吴氏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地把瓜子壳吐出来:“你咋回来了?”

孙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盔甲上还沾著乾涸的血跡,鬍子拉碴,眼眶通红,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逃兵。

不对,他確实刚从战场下来。

“你……你不是要生了吗?”孙坚的声音都在抖。

吴氏又嗑了一颗瓜子:“早產了三天,昨天就生了。”

孙坚:“……”

“是个儿子,”吴氏补充道,“挺胖的,哭声也大,跟杀猪似的。”

孙坚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他感觉自己这三天的狂奔就像个笑话,跑死了三匹马,磨破了亲兵的屁股,结果回来一看——老婆在嗑瓜子。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里有委屈,有愤怒,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有一点点……想哭。

“早说什么?”吴氏一脸无辜,“我让人送家书的时候確实要生了,谁知道你跑这么快?”

孙坚:“……”

吴氏看著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別站在那儿了,进来看看你儿子。长得可好看了,就是有点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孙坚深吸了一口气,把满腔的复杂情绪压下去,跟著吴氏进了屋。

屋子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躺在床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孙坚凑过去看。

果然像吴氏说的,皱巴巴的,像个老头。皮肤红红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小的鼾声。

“长得不像我。”孙坚皱眉。

“像你就完了,”吴氏毫不客气,“你长得跟个门神似的,谁家孩子长那样?”

孙坚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確实没什么底气。他的长相在军中是“威猛”,在老百姓眼里就是“凶神恶煞”。上个月他去集市买东西,一个小孩子看了他一眼就哭了,他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威风凛凛,结果被吴氏骂了三天。

“那像谁?”孙坚问。

“像我,”吴氏理直气壮,“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孙坚看了她一眼,没敢接话。

他低头看著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伸出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手感还不错。

婴儿被戳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音——

孙坚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一脸震惊:“这嗓门……”

“我说了吧,跟杀猪似的。”吴氏熟练地抱起婴儿,轻轻拍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你娘说的。”

孙坚:“……”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儿子,怕是不太好养。

果然,他的预感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內就得到了验证——

婴儿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把院子里的鸡都嚇得不敢回窝。隔壁邻居家的狗也跟著叫,一时间鸡飞狗跳,整个巷子都不得安寧。

吴氏哄了半天没用,最后把婴儿塞给孙坚:“你来。”

孙坚手忙脚乱地接过儿子,笨拙地抱在怀里。婴儿被他那身硬邦邦的盔甲硌得难受,哭得更厉害了。

“別哭了別哭了,”孙坚手忙脚乱,“你爹我打了胜仗,你应该高兴才对!”

婴儿不理他,继续哭。

“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出去!”

吴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敢!”

孙坚缩了缩脖子,抱著儿子在屋子里转圈。转了十几圈,婴儿终於渐渐安静下来,睁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孙坚被那双眼睛看著,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行了,”他把婴儿放回摇篮里,“就叫孙策吧。”

“孙策?”吴氏重复了一遍,“哪个策?”

“策马扬鞭的策,”孙坚说,“字伯符,符节的符。”

吴氏想了想:“策马扬鞭,执符为信……听起来还行。”

“那是,”孙坚难得得意一回,“我取的名字,能差吗?”

吴氏白了他一眼:“上次你说,如果有第二个儿子的话就取名孙权,我还以为你要给他起名叫孙全。”

“……那是巧合。”

“合著你给儿子起名全靠押韵是吧?”

孙坚:“……”

他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可能不太高。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叫孙策的儿子,將来会比他更不把家庭地位当回事。

孙策出生那天晚上,富春县发生了一件怪事。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著长长的尾巴,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那光芒足足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富春县的人都看到了。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全城。

“听说了吗?孙家生了个儿子,天降流星!”

“真的假的?不会是孙坚自己吹牛吧?”

“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的!那流星亮得跟白天似的,嚇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那孙家这孩子怕是不简单啊……”

消息传到孙家的时候,孙坚正在院子里练刀。

他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流星?什么流星?”

来报信的是邻居王大叔,一个爱凑热闹的老头,头髮花白,但腿脚利索,什么八卦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就昨晚啊,將军你没看到?”王大叔一脸兴奋,“那流星老大了,从东边飞到西边,亮得跟白天似的!大家都说是你家小子带来的祥瑞!”

孙坚皱眉:“祥瑞?”

“对啊!”王大叔拍著大腿,“天降异象,必出贵人!你家这小子將来肯定不简单!”

孙坚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他孙坚的儿子,当然不简单!但他嘴上还是说:“什么祥瑞不祥瑞的,別瞎传,万一被朝廷知道了,还以为我孙坚要造反呢。”

“不会不会,”王大叔摆手,“朝廷哪有功夫管这些,他们自己还忙不过来呢。”

王大叔走后,孙坚兴冲冲地跑进屋,想把这事告诉吴氏。

结果吴氏正在餵奶,头都没抬:“流星?什么流星?”

“就是昨天晚上那颗啊!亮得跟白天似的!”

吴氏回忆了一下:“哦,那颗啊。我看到了。”

“你怎么不早说!”孙坚急了。

“我困得很,哪有功夫管什么流星,”吴氏换了个姿势餵奶,“再说了,一颗流星而已,至於大惊小怪的吗?”

“这不是普通的流星!”孙坚压低声音,“这是祥瑞!是吉兆!说明咱儿子不一般!”

吴氏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儿子昨天才出生,今天就有流星,那流星咋不昨天来?非要晚上来?”

孙坚被噎住了。

“而且,”吴氏慢悠悠地说,“我听说流星不是什么好兆头,那叫扫把星,主灾祸。”

孙坚:“……”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他確实也听说过——流星是不祥之兆。

刚才还觉得是祥瑞,现在被老婆一说,瞬间变成了扫把星。

“那……那怎么办?”孙坚有点慌。

吴氏淡定地餵著奶:“什么怎么办?一颗流星而已,又不是砸到咱家房子上了。你看你,堂堂破虏將军,为了一颗星星慌成这样,传出去让人笑话。”

孙坚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又下降了一个档次。

但他不死心,第二天又去找了城里的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是个鬚髮皆白的老头,戴著墨镜,坐在街边的小摊后面,面前摆著一个写著“神机妙算”的幡子。看起来仙风道骨,但孙坚总觉得他的墨镜后面藏著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先生,给我儿子算一卦。”

算命先生推了推墨镜:“公子生辰?”

孙坚报了孙策的生辰八字。

算命先生掐指算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最后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將军,”算命先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令郎的命格……老夫算不出来。”

孙坚一愣:“算不出来?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摇头:“老夫算了几十年的命,从未见过这种命格。天机混沌,无法窥探。只能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什么?”孙坚急了。

“令郎的命,不是凡人的命。”算命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將军將来便知。”

孙坚付了钱,心事重重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算命先生立刻收摊,一路小跑回了家,关上门,捂著胸口喘了半天。

“娘的,”算命先生擦著汗,自言自语,“嚇死我了,这命格……到底是哪个路数的神仙下凡?算了算了,这种命算不得,算不得,搞不好要折寿的。”

他决定明天就搬家,换个地方继续摆摊。

至於孙坚的儿子將来会怎样——管他呢,反正他算不出来。

孙坚回到家,把算命先生的话跟吴氏说了。

吴氏正在给孙策换尿布,闻言只是“哦”了一声。

“你就不好奇?”孙坚问。

“有什么好奇的,”吴氏把湿了的尿布扔进盆里,“我儿子,当然不普通。”

孙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当娘的,哪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普通。

他低头看著摇篮里的孙策——小傢伙正睡得香甜,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颗流星和一个算命先生搅得扑朔迷离。

“不管你是祥瑞还是扫把星,”孙坚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你是我孙坚的儿子,將来就得顶天立地。”

小孙策在睡梦中砸了咂嘴,似乎在回应他。

孙策三岁的时候,富春县的人都知道了一个事实:孙坚家的老大,是个刺头。

三岁的孩子,別的还在玩泥巴,孙策已经开始举石锁了。

当然,是特製的小石锁,只有拳头大小,大概五六斤重。但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够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他是自己主动要举的。

那天孙坚在院子里练功,孙策蹲在旁边看。看著看著,他突然跑过去,抱起孙坚放在地上的石锁,吭哧吭哧地举了起来。

孙坚嚇得魂飞魄散:“放下!快放下!”

孙策举著石锁,摇摇晃晃地站了三秒钟,然后“咣当”一声扔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回过头,衝著孙坚咧嘴一笑:“爹,我也要练!”

孙坚看著地上的坑,再看看儿子灿烂的笑脸,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一把抱起孙策,衝进屋里,对著吴氏大喊:“夫人!你看到了吗!咱儿子三岁就能举石锁!三岁!”

吴氏正在绣花,头都没抬:“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天才啊!”孙坚激动得脸都红了,“三岁举石锁,这要是好好培养,將来肯定比我还厉害!”

吴氏终於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孙坚举在半空中的孙策。小傢伙正齜著牙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放下。”吴氏说。

“什么?”

“我说把他放下。”吴氏的声音很平静,“三岁的孩子举石锁,你是想让他以后长不高吗?”

孙坚一愣,下意识地把孙策放下来。

“再说了,”吴氏继续绣花,“他才三岁,举什么石锁?先把路走稳了再说。”

孙策不乐意了:“娘,我走得可稳了!”

话音刚落,他一脚踩在自己刚才扔在地上的石锁上,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

孙坚:“……”

吴氏:“嗯,確实很稳。”

孙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因为太丟人了。

他后来把这件事归结为“运气不好”,並坚决不承认是自己走路不稳。

周瑜后来听到这个故事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你三岁就开始逞能了?”

孙策一脸严肃:“那不是逞能,那是天赋异稟。”

“天赋异稟的人会踩到石锁上?”

“那是意外!”

“你三岁的意外,到了二十岁也没改掉。”周瑜意味深长地说。

孙策沉默了。

因为他確实二十岁的时候还会“意外”地踩到自己的兵器上。

但这都是后话了。

孙策五岁那年,孙坚给他请了个先生教读书。

先生姓郑,是个落第的秀才,四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戴著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他来孙家之前,觉得自己运气不错——给將军家的孩子当先生,待遇肯定不差,而且將军家的孩子嘛,应该不会太调皮。

第一天上课,郑先生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今日我们先学《论语》,”郑先生翻开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先生,”孙策举手。

“什么事?”

“『说乎』是什么意思?”

“『说』通『悦』,意思是快乐。”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悦』?”

郑先生一愣:“这个……古人用字习惯不同。”

“那古人是不是很笨?”孙策又问。

郑先生差点被口水呛到:“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可如果直接写『悦』,大家一看就懂了,非要写『说』,让人猜来猜去,这不是笨是什么?”

郑先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还真解释不清楚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討论,”他赶紧翻过这一页,“先学下一句……”

“先生,”孙策又举手了。

“又怎么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个我懂!就是有朋友从远方来,很高兴!”

郑先生鬆了口气:“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如果来的是敌人呢?”孙策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

“如果来的是敌人,还高兴吗?”

郑先生沉默了三秒钟:“那就不高兴了。”

“那如果来的是敌人,但打不过他,假装高兴呢?”

郑先生:“……”

他有一种预感,这节课怕是上不下去了。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很准。

因为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孙策又问了“三十而立”是不是三十岁才能站著、“温故而知新”是不是把旧书多读几遍就能变出新书、“知之为知之”是不是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说不知道就行了……

最后一个问题,郑先生觉得孙策是在故意捣乱。

但孙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真诚,完全不像是故意的。

郑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

“孙策,”他说,“你將来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孙策回答得很快:“像我爹一样,当大將军!”

“当大將军也得读书啊,”郑先生苦口婆心,“你看歷史上的名將,哪个不是文武双全?光会打仗,不会读书,那是莽夫。”

孙策想了想:“那我要当文武双全的大將军!”

“那就好好读书。”

“好!”孙策答得乾脆,然后翻开书,“先生,这个『学而时习之』,是不是学了之后经常练习,就能变得很厉害?”

郑先生点头:“对。”

“那我每天练武,是不是也算『学而时习之』?”

郑先生犹豫了一下:“算……算是吧。”

“那我还读什么书?直接练武就行了!”孙策“啪”地把书合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站住!”郑先生难得地提高了声音。

孙策停下来,回头看他。

郑先生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飆升到了危险值:“练武是练武,读书是读书,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孙策歪著头,“都是学而时习之嘛。”

郑先生觉得自己的血压又高了十个百分点。

他决定换一个角度。

“孙策,”他说,“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能当大將军吗?”

“因为他厉害!”

“不只是厉害,”郑先生循循善诱,“他还懂兵法。兵法是什么?是书里写的。如果不读书,就学不了兵法,学不了兵法,就当不了好將军。”

孙策的眼睛亮了一下:“书里有教怎么打仗?”

“有,《孙子兵法》就是专门讲怎么打仗的。”

“那我要学!”孙策立刻坐回来,“先生,教我《孙子兵法》!”

郑先生:“……你先学会认字再说。”

孙策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坐好了。

那节课之后,郑先生调整了教学方案——不再教什么《论语》《诗经》,直接教孙策认字,认完字就开始讲兵法。

效果出奇的好。

孙策对兵法有著近乎本能的领悟力,很多晦涩的战术概念,他听一遍就能记住,而且还能举一反三。

比如讲到“兵者,诡道也”,孙策的理解是——“就是骗人嘛!”

郑先生本来想纠正他,但想了想,好像確实就是这个意思。

讲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孙策的理解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打他!”

郑先生觉得这个理解虽然粗暴,但没毛病。

讲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策的理解是——“知道自己厉害,知道对方不厉害,就能打贏!”

郑先生沉默了。

这个理解……怎么说呢,道理是那个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孙策,”郑先生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对方也很厉害呢?”

孙策想了想:“那就练得更厉害,然后再去打!”

“如果练了还是打不过呢?”

“那就想办法!”孙策理直气壮,“兵法不就是教人想办法的吗?”

郑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將来可能真的能当个大將军。

不是因为他的武艺,而是因为他的脑子——虽然看起来不太灵光,但其实转得比谁都快。

只不过,他的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正常人遇到问题,想的是“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孙策遇到问题,想的是“这个问题怎么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

如果简单粗暴解决不了,那就想办法让它变得可以简单粗暴。

这种思维方式,在后来的战场上,让他成了所有对手的噩梦。

但现在,他只是郑先生眼中的一个问题学生。

“孙策,”郑先生说,“你今天的功课是抄写《孙子兵法·始计篇》,抄三遍。”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三遍?先生,我手会断的!”

“你不是要当大將军吗?大將军连字都写不好?”

孙策咬了咬牙,拿起笔开始抄。

三遍之后,郑先生拿起纸一看——

第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打架。

第二遍,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从“打架的蚯蚓”变成了“散步的蚯蚓”。

第三遍,勉强能看出是字了,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砍出来的,力透纸背,几乎把纸都划破了。

郑先生看著这些字,沉默了很久。

“孙策,”他说,“你是不是用练刀的手法在写字?”

孙策一愣:“先生你怎么知道?”

郑先生:“……”

他决定不纠正了。

反正这个孩子將来也不会靠写字吃饭。

孙策七岁那年,二弟孙权出生了。

那天孙策正在院子里练刀——当然是他爹给他特製的小木刀,但被他挥舞得虎虎生风,颇有几分气势。

“大哥!大哥!”丫鬟翠儿跑出来,“夫人要生了!”

孙策一听,扔了木刀就往里跑。

他对弟弟妹妹这件事充满了期待。村里的玩伴都有弟弟妹妹,就他没有,每次別人炫耀“我弟弟会走路了”“我妹妹会叫哥哥了”的时候,他只能干瞪眼。

现在他终於也要有弟弟了!

孙策衝进產房的时候,被吴氏一声怒吼赶了出来:“出去!”

他只好趴在门缝外面等。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他快不耐烦的时候,里面终於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生了!生了!”翠儿跑出来报喜,“是个男孩!”

孙策欢呼一声,推开產婆冲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二弟。

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张著哇哇哭,丑得……

丑得孙策当场哭了出来。

“娘!”他眼泪汪汪地回头看吴氏,“这是什么东西?”

吴氏又累又气:“什么叫什么东西?这是你弟弟!”

“可是我弟弟怎么这么丑!”孙策抹著眼泪,“跟个小老头似的!”

吴氏:“……”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不能打。

“你小时候比他还丑。”吴氏平静地说。

孙策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吴氏:“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这么丑!”

吴氏懒得理他,转头去照顾新生儿。

孙策站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人生危机。

他丑吗?

他照过铜镜,觉得自己挺好看的啊!眼睛大,鼻子挺,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隔壁的王婶每次见了他都说“这孩子长得真俊”。

但娘说他小时候比二弟还丑……

难道王婶是在骗他?

不,不可能。王婶那么慈祥,怎么会骗他呢?

那就是娘在骗他?

对,一定是娘在骗他!为了安慰二弟!当娘的都这样,不管孩子多丑都说好看!

孙策想通了这一点,心情好多了。

他凑到摇篮边,仔细打量这个丑兮兮的弟弟。

说实话,看久了也没那么丑。虽然皱巴巴的,但五官还算端正,小手小脚也长得挺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还没睁开,但能看出形状很长,將来应该不会太小。

“二弟,”孙策小声说,“你快点长大,大哥教你练武。”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咂了咂嘴,继续睡。

孙策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跑出去找孙坚。

“爹!”

“怎么了?”孙坚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脸焦虑——他刚才被吴氏从產房里赶出来,正急得团团转。

“爹,二弟叫什么名字?”

孙坚一愣,他光顾著著急,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叫……叫孙……”他想了半天,“孙全?”

“孙全?”孙策歪著头,“全乎的全?”

“对!”孙坚一拍大腿,“孙全!全乎,完整,挺好的!”

孙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但他也说不上哪里奇怪,就点点头跑回去告诉吴氏了。

“娘!爹说二弟叫孙全!”

吴氏正在餵奶,闻言差点把奶喷出来。

“孙全?!”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是不是有病?!”

孙策被嚇了一跳:“怎么了?”

“怎么了?!”吴氏咬牙切齿,“老大叫孙策,老二叫孙全,他是不是想让老三叫孙部,老四叫孙曲?合著给儿子起名全靠押韵是吧?”

孙策虽然不太明白“押韵”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娘很生气。

於是他跑出去,把吴氏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孙坚。

孙坚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娘说叫什么?”他问。

“娘没说。”

孙坚想了想:“那就叫……孙权。”

“孙权?”孙策重复了一遍,“哪个权?”

“权谋的权。”孙坚说,“你叫策,他叫权,策马扬鞭,权谋天下,挺好。”

孙策觉得这个名字比“孙全”好听多了,於是又跑回去告诉吴氏。

吴氏这次总算满意了:“行,就叫孙权。”

顿了顿,她又说:“告诉你爹,下次起名字先跟我商量,別自己瞎起。”

孙策重重地点头:“娘你放心,我一定告诉爹!”

他跑出去,把吴氏的话转告给孙坚。

孙坚:“……我到底是不是一家之主?”

孙策认真地想了想:“爹,我觉得你不是。”

孙坚:“……”

他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又下降了。

不过看著摇篮里那个皱巴巴的二儿子,他突然觉得,叫什么名字其实无所谓,健康就好。

“权儿,”他小声说,“快点长大,爹教你打仗。”

小孙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似乎在说“別吵我睡觉”。

接下来的几年里,孙策又多了两个弟弟——孙翊和孙匡。

三弟孙翊出生时,孙策已经八岁了。这次他有经验了,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淡定地看了一眼,说:“还行,比二弟好看一点。”

吴氏:“……你二弟听到这话会伤心的。”

“他又听不懂。”孙策理直气壮。

事实证明,孙权虽然听不懂,但他的报復来得很快——当天晚上,他就在孙策的床上拉了一泡屎。

孙策半夜被臭醒,差点把房子拆了。

“孙权!我要杀了你!”

吴氏一边给他换床单一边骂:“你三岁的弟弟在你床上拉屎,你就要杀他?你是不是有病?”

孙策气得脸都红了:“他是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

“你八岁了,他三岁,他要是能故意在你床上拉屎,那他就是天才!”

孙策:“……”

他觉得娘说得有道理,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天,他把孙权抱到院子里,放在马背上,说要“带弟弟骑马”。

孙权嚇得哇哇大哭,孙策则得意洋洋地骑著马在院子里转圈。

吴氏听到哭声衝出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晕过去。

“孙伯符!”她很少叫孙策的字,一旦叫了,就说明事情大条了,“你给我下来!”

孙策赶紧跳下马,把孙权抱下来。

孙权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吴氏一把夺过孙权,一巴掌拍在孙策后脑勺上:“你是不是想摔死你弟弟?!”

“不会的!”孙策捂著后脑勺,“我骑得很稳!”

“你骑得很稳?你骑得很稳?!”吴氏气得发抖,“他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能骑马吗?!”

孙策缩了缩脖子:“我三岁的时候都举石锁了……”

“你还敢提举石锁!”吴氏又是一巴掌,“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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