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来客大多手携(1/2)
来客大多手携赠礼:有人拎著山间捕来的野雉,有人提著两条纸菸,也有人带来田间收成的土產。
眾人聚集於此,目的只有一个——盼著杨俊能代为引荐,谋一份工作。
院里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外空地都簇拥著翘首等待消息的乡邻。
长辈杨文厚倚著土墙吸菸,面色黯淡,久久不语。
二叔二婶等人忙进忙出,为来客斟茶递水。
“大伙的心思我都明白,是我对不住各位。”
站在人前的杨俊面露愧色,“还请多多包涵。
如今城里知识青年正响应號召下乡劳动,厂里人员早已饱和,缩减编制尚且来不及,实在没有新增名额的余地。”
这时一位中年男子佝僂著背走上前来,眼中满是期盼:“军子哥,咱们终究是同宗血脉。
能否看在亲戚情分上,给我家小儿子寻条出路?”
这是本家的堂弟,两家祖上未曾出五服,论辈分仍属至亲。
杨俊认得这位堂亲。
按祖父辈序,两人算是同辈兄弟。”堂弟,不是我不愿帮,指標都由上头严控,我实在无权私自安排。”
他坦诚回绝——若此时鬆口,院里这群人怕是再也劝不走了。
“军子哥,我家七八张嘴等著吃饭,日子太难了。
求你念在血脉亲情,收下我家老二吧,工钱不提也罢,管吃管住就成。”
堂弟仍不肯放弃。
二叔杨栋见状急忙上前打圆场:“汉民,別为难杨俊了。
厂子不是他说了算,招人的事没那么容易。”
秦家婶子出声打圆场:“大家都別围著阿军说道了,他要是能帮衬,哪会忍心看著乡亲们挨饿受凉呢?”
杨俊赔过不是,扭头便往自家窝棚走。
眾人面面相覷,那扇合拢的木门已经表明了態度,人们只得三三两两散去。
待到院里再无声响,杨俊才推门出来。
他摸出菸捲点燃,挨著祖父杨文厚坐下:“爷爷,我是不是又给家里招来是非了?”
杨俊心里透亮,这回惹了眾怨,怕是连累叔伯一家要遭人指点,往后在村里难免被冷落。
老人握著烟杆往地上磕了磕,抖落烧尽的菸灰,长长嘆了口气:“这年月谁不是被日子逼到墙角根了?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遭罪,是揣著满心苦楚还得往下活。”
大伯杨栋深吸一口烟,白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我们老骨头什么都经过,还怕什么?只要你们小辈能活得舒坦些,比什么都强。”
这话听得杨俊喉头髮紧。
他试探著开口:“要不……爷爷、大伯,都跟我进城去?”
老人们脸上掠过一丝宽慰的波纹,却谁都没接话。
“黄土埋半截的人了,禁不起顛簸,也懒得挪窝了。”
祖父把烟锅子重新塞满,拇指压实菸丝,杨俊连忙划亮火柴替他点上。
“阿军有这份心就够了。
你二叔得谢你,要不是你拉一把,安寧那孩子如今还在泥地里刨食呢。”
大伯眼里浮起复杂的神色,像是看透了世事轮迴的轨跡。
寂静在夜色里蔓延。
杨俊忽然懂了——祖父他们永远不会离开这片土地。
他们的根须早已扎进深厚的黄土,血脉里奔涌著对田野的眷恋。
第二天天未亮,杨家就已灯火通明。
他们打算趁早动身,避开可能遇见的、令人侷促的注视。
杨安邦的工作调令早已加急发出,迁移手续也在公社办妥。
今天就是启程的日子。
杨俊將行李分捆在两辆车顶,余下的塞进车厢,用麻绳一道道扎牢。
轧钢厂借来的吉普车只有五个座位,好在杨安邦的儿女年纪尚小,挤一挤总算能坐下。
临行前,杨俊悄悄塞给叔叔两沓钞票和一卷粮票,又承诺每月会给祖父寄去养老钱。
告別时总有许多话哽在喉咙。
二叔二婶一路送到村口,直到车子拐过土坡再也看不见人影,杨俊才踩下油门提速。
返程不像来时那样匆忙,三人走走停停,第四天傍晚才望见北京的城墙。
把王玉英他们安顿在大杂院后,杨俊独自回到自家胡同。
他原想请叔叔一家来同住,但杨安邦执意要和马驹子他们挤一个院子——杨俊明白,这是叔叔不愿给他添麻烦。
好在那个院落足够宽敞,统共有九间屋子。
杨安国腾出三间正房给叔叔家,自己带著妻儿搬进东厢房。
马驹子一家住了西厢,倒座房还能再收拾出三间。
刚进家门,杨俊头件事就是烧水。
这些天在灵堂草蓆上滚,身上不知爬了多少虱子,痒得他整夜难眠,今天非得痛痛快快洗个乾净不可。
热水备妥后,他反手閂住院门,拉著伊秋水一起进了澡房。
……再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到屋檐角。
杨俊琢磨片刻,索性今天不去厂里了。
身为主家,他该给叔叔全家接风。
正要出门张罗,却见马香秀早已备好饭菜:一笼雪白的馒头,配一大锅白菜肉末燉粉条。
菜式虽简单,分量却实在。
杨俊便唤上伊秋水,一大家子围坐著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
饭后二人径直回屋歇下。
次日清早,杨俊准时踏进轧钢厂大门。
他先去了姜海涛办公室,听完近期情况匯报,得知诸事平稳,心头稍宽,这才开始处理案头积压的文件。
身为分管后勤的副厂长,他必须掌握眼下物价飞涨、物资短缺的详细情况——供销社已经多次要求重新商谈供应合同,原先的协议早已无法保证原料按时足量到位。
面对严峻的供应形势,这位后勤主管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他既要维持工厂机器照常运转,又得稳住职工们的伙食標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 。
接下来两日,杨俊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千头万绪的调度事务中。
杨俊一早来到办公室,刚在椅子上坐下,採购科长老魏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那副熟悉的棋盘。
“主任,这会儿有空不?杀两盘?”
老魏笑呵呵地凑近。
两人之间早已形成一种不需言明的默契——棋盘一摆,既是消遣,也是谈事的由头。
杨俊喜欢这种边下棋边聊工作的氛围,棋子起落间,思绪往往更清晰。
“別磨蹭,摆上吧。”
杨俊瞥了眼他手里的棋盘,语气里带著惯常的不耐。
照例是杨俊执红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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