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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老朱嘴上骂,手上却把料全给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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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的人来得比雨还快。

辰时刚过,皇庄外头的泥路还没被日头烤乾,几匹马已经停在庄门前。马蹄踩进软泥里,溅起一圈黑水。

石通站在门边,手按刀柄,没让人立刻进去。

为首的是个户部主事,姓陶,名允,三十多岁,脸白,鬍鬚修得整齐,官袍下摆提得很高,生怕沾了皇庄这摊泥。他身后跟著两个抄吏,各抱一只匣子,匣角上还封著户部火漆。

陶主事拱手,声音很客气。

“奉部堂之命,来核皇庄田亩、工料、耗损三项旧帐。”

石通没回礼,只问:“奉谁的命?”

陶允脸色微僵。

“户部掌钱粮旧格,皇庄虽属內廷,田亩耗损一动,终归要与旧格相合。昨夜听闻此处帐册有异,部里不敢怠慢。”

他说得很稳。

稳得像早把这句话背了三遍。

石通看著他袍角上乾乾净净的一线青边,冷声道:“等著。”

陶允眉头动了动。

他来之前想过锦衣卫拦人,也想过庄头怕事,却没想到一个卫所武人连客气话都懒得接。

庄门里头,陆长安正蹲在田边。

他一只手拎著半截断木籤,另一只手捏著一块湿泥。泥里夹著碎草根和一点发黑的肥渣,捏起来黏手得很。

他盯著那几片新铺开的田看了半晌,脸色比泥还难看。

小吉子蹲在旁边,小声道:“陆公子,那几块田昨儿才重新对过沟,今早水痕还稳。就是工料帐那边,昨夜又送来两页,说有几项旧耗损得按旧例补齐。”

陆长安听得头疼。

“补什么?”

“补旧年修沟料,补旧年挑水工,补旧年烂桶绳索。”

陆长安捏著泥的手顿了一下。

“旧年烂桶绳索,跟今天改垄有什么关係?”

小吉子不敢接。

陆长安把那块泥往田埂上一丟。

“地还没喘匀,人先喘不上了。”

旁边几个庄户低著头,不敢笑。

他们这几日已经看明白了,这位陆公子嘴上烦得像被人欠了三年工钱,手上却真能让得缓口气。可他越让得缓气,皇庄里这些旧人旧帐就越像被热水烫过的蚂蚁,四处乱爬。

石通大步走来。

“户部来人了。”

陆长安闭了闭眼。

小吉子下意识抬头。

几个庄户脸色先白了一层。

陆长安看见他们这个反应,心里便有数了。

怕锦衣卫的人,多半怕刀。

怕户部的人,多半怕帐。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问:“来干什么?”

“说是核田亩、工料、耗损三项旧帐。”

陆长安嘴角扯了一下。

“真勤快。”

石通看著他。

陆长安道:“別这么看我,我没夸他们。我这辈子最怕两种勤快,一种是临下班派活,一种是烂帐露脚以后赶来收帐本。”

石通没听懂前半句,只听懂了后半句。

他的脸更冷。

“要拦吗?”

陆长安看向田边几块新垄。

沟水还在慢慢走,水色混著泥,沿著新改过的细沟往下渗。几株苗立在田里,叶尖比前两日舒展了些,不明显,却足够让人看出来。

这些苗才刚把脖子从泥里抬起来。

帐上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陆长安低声道:“不拦。”

石通一怔。

陆长安道:“让他们进来。进来以后,別让他们碰帐匣,別让他们离田边太远。想核帐,就站在地里核。”

小吉子小声问:“陆公子,他们是户部的人,会愿意下泥吗?”

陆长安看向庄门方向。

“那就更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满脸疲惫。

“这活又脏又烦,我正愁没人一起难受。”

陶允进庄时,脸上还带著一点压住的端方。

直到他看见田边摆著的东西。

三张矮案,平码在泥地旁边。

一案是皇庄原帐。

一案是这几日新记的水车、改垄、肥坑、工料实耗。

还有一案,上头放著几块泥样、几根旧绳、两截烂木、半只裂桶耳,旁边甚至压著几株拔起的病苗。

陶允脚步停住。

陆长安站在矮案旁,朝他一笑。

“陶主事来得正好。”

陶允拱手:“陆公子。”

陆长安道:“別客气。你们户部管旧格,这几样东西都和旧格有关。先看看。”

陶允看了一眼案上的泥,眉心轻轻一皱。

“陆公子,户部核帐,自有旧格。泥土、草根、断绳这些,恐怕不能入帐。”

“是啊。”陆长安点头,“所以旧帐才烂成这样。”

陶允脸上的笑淡了些。

“陆公子此言过重。”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那几块田。

“那几块田,帐上三年耗水、耗工、耗料都差不多。你看地上,哪块像差不多?”

陶允顺著他的手望过去。

一块田苗色微青,土边湿得匀。

另一块田靠沟口那头髮暗,远沟处发乾,苗根歪著。

还有一块更差,像长期吃不到水,泥面裂纹被新水压过以后,仍有旧干痕。

陶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田色有差,或因土性不同,也或因风日有別。帐上未必能逐一尽显。”

陆长安笑意更深。

“主事这张嘴,真適合当帐房。什么东西一进你嘴里,都能先糊成一锅粥。”

陶允脸色一沉。

石通的手也压在了刀柄上。

陶允忍了忍,道:“陆公子,户部此来,是奉公核查,並无旁意。”

陆长安道:“奉公好啊。那就奉得彻底些。”

他拿起一截旧绳,丟到案上。

“帐上说这绳月月报损,三年没断过报。可井边旧绳磨口和这截对不上。新绳的帐,旧绳的磨,烂桶的耗,整齐得像人替它们排过队。”

陶允看了一眼那截绳。

“绳索报损,须按库房出入核。”

陆长安又拿起半只桶耳。

“桶耳裂口是旧裂,钉子是新钉。帐上报的是整桶替换。整桶哪去了?”

陶允道:“也须核库。”

“那水呢?”陆长安指向沟,“同一条沟,帐上写一律分灌。地里却有得饱,有的渴。水也要核库?”

陶允终於不说话了。

四周安静下来。

小吉子蹲在案边,盯著陶允身后两个抄吏。

其中一个抄吏的眼睛一直往第二案上瞟。

那上头压著新记的工料实耗。

小吉子看得很细。

那人每次看见“实耗”两个字,手指就会轻轻缩一下。

陆长安没看抄吏。

他正看陶允。

陶允垂著眼,过了片刻才道:“陆公子,新法既动,旧格一时难合。户部带走帐册,回部细核,再给御前回话,更稳妥。”

田边有几个庄头的肩膀悄悄鬆了一点。

陆长安看见了。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慢吞吞道:“把帐带走?”

陶允道:“正是。”

“地呢?”

陶允怔了一下。

陆长安道:“帐带回户部,地也给你们搬回去?”

陶允脸色彻底掛不住了。

陆长安还没停。

“这几块田,水痕一天一变,苗色两日一变,肥坑改过以后土劲儿也在变。你把帐册抱回部里,坐在乾净屋子里核,核出来的东西,能知道哪块田昨夜吃水多,哪块田前日被人踩过苗,哪道沟口被人偷偷拨过泥?”

他转头指了指案上那堆烂物件。

“照这个核法,地里长不长粮不重要,帐上长得齐就够了。”

几个庄户憋得脸都红了。

石通面无表情,眼底却动了一下。

陶允怒道:“陆公子慎言!钱粮有钱粮之法,帐册有帐册之规。若人人都拿地里泥水压旧格,户部如何统核天下田亩?”

陆长安看著他。

这句话才是真话。

他笑意收了。

“主事这话,总算说到根上了。你们怕的哪是几块泥,是以后每本旧帐都要被地问一遍。”

田边的风停了半息。

小吉子手指一抖,差点把泥样碰翻。

陶允脸色发白。

“陆公子此话,下官不敢领。”

“你不用领。”陆长安说,“反正这话也不是说给你一个人听。”

远处有马蹄声。

陈福到了。

他带来的不是普通內侍。

他身后跟著蒋瓛。

再后头,是朱標的仪仗。

田边所有人立刻跪下。

朱標下马时,靴底踩进泥里,溅了一点黑水。他没有避,径直走到三张矮案前。

陶允跪在地上,额头已经见汗。

“臣户部主事陶允,叩见太子殿下。”

朱標看了他一眼。

“起来回话。”

陶允起身,腰弯得比方才低了许多。

朱標先没问户部,转头看陆长安。

“你又把人气成这样?”

陆长安满脸无辜。

“殿下,臣只是让他们下地看帐。”

朱標垂眼看著案上三摊东西。

帐册、实耗、泥物。

他伸手翻了翻新记的工料实耗,又看了旧帐中几处红圈。

“昨日三帐並看,今日户部就来取帐。”

他说得很轻。

陶允背后一凉。

朱標道:“谁让你取帐?”

陶允忙道:“回殿下,户部闻皇庄田亩、工料、耗损三项有异,恐帐目散乱,故命臣先行收回旧帐,与部中底簿合核。”

“只取帐?”

“是。”

“人不看?”

陶允喉头一紧:“看。”

“地不看?”

“也看。”

“料不点?”

“点。”

朱標眼神冷了些。

“那为何一进来就要把帐带走?”

陶允膝盖又软了一寸。

朱標没有提高声音。

“帐离了地,就只剩字。字离了人,就只剩口。皇庄这些年烂地,恰恰就是有人把地、人、料全从帐上拆开,各写各的太平。”

陶允低头不敢答。

陆长安在旁边听著,心里轻轻嘖了一声。

太子殿下这刀,越来越冷了。

老朱是刀背砸人,砸得人骨头响。

朱標这刀像薄刀,轻轻贴上来,先让人觉得还能忍,等回过神,皮已经开了。

陈福站在朱標身后,低声道:“陛下已至庄外。”

这下连陆长安都愣了一下。

“陛下也来了?”

陈福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明白。

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陛下不来才怪。

陆长安只觉得后颈一凉。

完了。

今天这顿骂多半省不了。

朱元璋进庄时,没人敢抬头。

他没有坐轿,也没让人铺板。黑靴踩过田边软泥,一步一印。

朱元璋先看田。

再看案。

最后看陆长安。

“咱让你来种地,你倒好,先把户部招来了。”

陆长安低声道:“父皇,儿臣也不想。”

朱元璋冷笑:“你哪回想了?”

陆长安闭嘴。

朱元璋走到矮案前,拿起那本皇庄旧帐,隨手翻了两页。

“改垄,帐房慌。改肥坑,有人夜里踩苗。田一铺开,假帐成片。现在户部也坐不住。”

他抬眼。

“陆长安,你还真是走到哪,哪就不安生。”

骂归骂,朱元璋的目光却已经落到那几道水槽和木轮旧痕上。

陆长安垂著头,语气诚恳得像快哭了。

“父皇,儿臣从头到尾就一个念头。”

朱元璋盯著他。

陆长安道:“少返工。”

朱元璋被气笑了。

那笑意很短,落下来时比骂还重。

“少返工?”

“是。”陆长安指了指田,“水挑错了要重挑,沟挖歪了要重挖,肥撒乱了要重撒,帐写假了还得重查。儿臣只是觉得,与其一遍遍补烂窟窿,不如一开始就把窟窿堵住。”

朱元璋眼神沉了沉。

陶允跪在旁边,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陆长安说得像偷懒。

可这偷懒若真成了,旧帐里那些年年补、月月修、次次报损的口子,都得一处处露出来。

最要命的是,朱元璋听懂了。

朱元璋把帐册丟回案上。

“你少拿这副懒骨头糊弄咱。”

陆长安不敢吭声。

朱元璋骂归骂,眼睛却扫过田边那几块新垄。

“苗色。”

小吉子立刻跪著往前挪了半步。

“回陛下,改过水沟的三块,靠沟边的苗先缓,远沟处今早也见湿。昨夜新压泥封没松。肥坑那边送来的料,撒得薄的地方土色转得慢,撒匀的两处,叶尖比昨日挺。”

朱元璋看了小吉子一眼。

“你记得倒细。”

小吉子嚇得脸白。

陆长安道:“父皇,小吉子眼尖。很多脏活別人嫌低头,他肯蹲。”

朱元璋哼了一声。

“赏不著你头上,你倒替人说话。”

陆长安立刻道:“那父皇可以赏他,儿臣不抢。”

朱元璋冷眼扫来。

陆长安马上闭嘴。

朱標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很快压住。

朱元璋没再理陆长安,转向陶允。

“户部要取帐?”

陶允跪伏在地。

“臣不敢。臣只是奉命合核旧帐,恐皇庄帐目散失。”

朱元璋道:“帐在咱眼皮底下,也能散?”

陶允额头碰地。

“臣失言。”

朱元璋看著他,声音不高。

“回去告诉户部。皇庄旧帐,谁都不能单独拿走。要核,就来地里核。要看,就看活相。要写,就照实写。”

陶允忙道:“臣遵旨。”

朱元璋还没完。

“从今日起,户部派人来皇庄,不准只坐帐房。每日跟著下田。泥、沟、料、苗、水痕,逐项与帐册相合。谁嫌脏,谁滚回去。滚回去以后,把名字留下。”

陶允背脊发冷。

户部的人进泥里核帐,脸面先被剥了一层。

更要命的是,他们得亲眼看著旧帐怎么一页页穿帮。

朱標在旁轻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既让户部入场,便须先定口径。旧帐不废,新项须立。否则他们仍可拿旧名堵新法。”

朱元璋看向他。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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