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酒酣(2/2)
酒肆在巷子拐角处,挨著一条小水沟,沟边种著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禿了,只剩几根枯枝耷拉著。
三人把马拴在柳树上,掀开布帘子弯腰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暗,只有靠窗那桌亮堂些。日头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出桌面上的纹路和刀痕。
掌柜的抬头瞥见他们,笑著冲里头喊:“切五斤熟羊肉,烫壶热酒!”
三人走到靠窗的桌旁坐下。蒋雄把腰刀解下来往桌边一靠,刀鞘撞在板凳腿上,咚的一声闷响。刘湍没解刀,只是把刀往身后挪了挪,刀柄抵著腰。
酒先上来了。粗瓷酒壶,三个粗瓷碗,壶嘴冒著热气。
蒋雄抢过酒壶给孟贤的碗倒满,又给自己和刘湍倒上。
酒倒得满,碗沿上掛著酒珠子。
“来,总旗,俺先敬您一碗!”蒋雄端起碗,碗沿碰了碰孟贤的碗,叮一声。
他一仰脖咕嘟咕嘟灌下去,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嘴,咧嘴笑。
孟贤端起碗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酒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熟羊肉端上来了,五斤,切得厚薄不匀,堆在木盘子里,肉还冒著热气。
蒋雄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油从嘴角渗出,他伸手一抹,抹在手背上又舔了。刘湍也伸手抓了一块,右手抓著慢慢撕咬。
酒过三巡。
蒋雄把碗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
他看著孟贤,压低声音:“总旗,俺爹在军中的袍泽给俺传了话,说这回咱们全歼蒙古斥候的功劳,要上报燕王殿下。”
他顿了顿,舔舔嘴唇:“估摸著咱们几个这回不只要升官,在燕王那儿也得留下名號。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俺俩还能不能跟著您。”
刘湍在旁边接话,手里攥著酒碗,指头在碗沿上反覆蹭:“是呀,总旗。跟著您打仗痛快,也放心。要是被转到其他队伍,俺俩还不如回俺们爹那儿呢。”
孟贤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酒碗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著蒋雄——蒋雄脸上的笑意没了,换上一副紧张的表情,眉头拧著。又看刘湍——刘湍依旧攥著酒碗,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拖得老长。
孟贤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放心。”他往前坐了坐,胳膊肘也支在桌上,“咱们是一起在死人堆里滚过的生死兄弟,別人我也信不过。”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篤篤响:“我估摸著这回能官升一级就顶天了。到时候我会跟谭叔说一声,把你俩调到我这儿来。”
蒋雄脸上那点紧绷的劲儿一下子就鬆了。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牙,牙缝里塞著羊肉丝。他伸手拍拍胸口,拍得咚咚响,拍完又揉了揉。
“有总旗这句话,俺们俩就把心放肚子里了!以后您指哪儿,俺们打哪儿!”
他连忙端起酒碗举到孟贤面前,举得高高的。刘湍也端起碗凑过来。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响,酒液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干!”
三只碗底朝天。蒋雄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把墙上的年画都震得抖了抖。
窗外的日头又往下沉了沉,光线昏黄,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三张红扑扑冒著热气的脸上。
酒喝得差不多了,三人起身往外走。蒋雄把酒钱拍在柜檯上,掌柜的笑著收了。三人掀开布帘子走出酒肆。
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西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刀割开的一道口子。柳树上的马听见动静,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三人翻身上马,顺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孟贤骑在最前面,蒋雄和刘湍跟在后头。马蹄踏在土路上,得得得,不紧不慢,在夜色里传得格外清楚。
走到一个岔路口,孟贤勒住马,回头看他俩。
蒋雄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两只眼睛亮著。刘湍也是,整个人融进夜色里,只剩个轮廓。
“明儿个营里见。”
蒋雄咧嘴笑,白牙一闪:“明儿个见,总旗。”
刘湍点点头,嗯了一声。
孟贤一抖韁绳,青驄马拐进左边的巷子,蹄声渐渐远去,噠噠噠,一下一下,慢慢变小,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