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危墙(2/2)
一路上,他步履平缓,神色淡然,与来时別无二致。
可脑海里,早已飞速盘算起来。
回到自己的独院,推门、进院、关门、落閂。
做完这一切,陆远秋才鬆了口气,靠在门板上,微微闭目。
偷药一事,表面看处处巧合,內里却藏著极大的疑点。
陈泽平性情孤僻,这是丹房上下皆知的事。
他何时在丹房、何时外出,从不会告知外人。
能摸清他行踪的,唯有何缘。
何缘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日日驻守丹房,自然知晓师父所有动向。
这便是最大的破绽。
偷药之人,就算能紧盯何缘,知晓他今日去矿区寻自己,又怎会篤定陈泽平恰好也不在丹房?
陈泽平乃是假丹修为,灵识覆盖极广,若有人暗中窥探,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况且,偷药者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其一,知晓陈泽平的精准行踪;
其二,清楚何缘离开了丹房;
其三,熟知主药的存放位置。
陆远秋倚著门板,指尖无意识轻叩门閂。
细细想来,能同时符合这三点的,只有两人。
其一,是与何缘私交甚密的林嫣然。
何缘嘴上总说儿女情长不及兄弟情义,可陆远秋太了解这类人。
在林嫣然面前,何缘多半知无不言。
师父何时闭关、何时出关、何时离房,枕边人隨口一问,他便会全盘托出。
可林嫣然此人,陆远秋虽心生厌烦,却看得通透。
她本性自私,贴近何缘,只为榨取好处。
倘若何缘能突破金丹,林嫣然所得益处只会更多。
做金丹修士的枕边人,与做筑基修士的枕边人,能谋求的东西天差地別。
林嫣然並不愚笨,绝不会做这种杀鸡取卵之事。
陆远秋指尖骤然停下。
若偷药之人不是林嫣然,那便只剩一种可能,就是何缘自己。
念头一出,陆远秋眉头紧蹙。
他回想初入丹房时,便觉得上一次主药失窃处处古怪。
丹房向来由陈泽平与何缘二人看守,外人想潜入,难如登天。
区区一个炼气期外门弟子,怎能精准找准时机,避开师徒二人,悄悄偷走主药?
彼时他初来乍到,对丹房內情了解不深,未曾深究。
如今两件事串联起来,真相已然愈发清晰。
若当真如他所料,偷药的就是何缘……
那今日他满脸痛苦、满心懊悔的模样,是真是假?
蹲在丹炉旁揪头髮嘆气,是发自內心的愧疚,还是演给自己看的戏?
陆远秋无从知晓,也不敢贸然赌。
他只牢记一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无论何缘是不是幕后之人,这件事背后的水,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陈泽平那番话,看似提点教诲,实则透著几分耐人寻味。
明知主药失窃,却毫无暴怒之色,只淡淡一句为师只能提点到这里,便转身离去。
这全然不像一名珍视丹药机缘的丹师该有的反应。
陆远秋深吸一口气,將纷乱的思绪逐一梳理,又尽数压下。
想得再多,亦是无用。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远离是非,保全自身。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陆远秋便起身了。
他没有去往丹房,反倒取出了隨身的百宝箱。
箱內,整整齐齐放著五百四十枚灵石。
陆远秋望著这些灵石,沉默片刻,隨后拎起箱子,走出了独院。
晨雾未散,山道上人影稀疏,偶尔有几名早起的外门弟子匆匆赶路。
他此番,是要去找霍应。
霍应对他有恩,这份情,陆远秋从未忘记。
入门当日,霍应赠他益气丹;
他被调往矿区,是霍应暗中打点,为他挡下无数麻烦;
那日何缘奔赴矿区寻他,也是霍应亲自陪同,怕他遭遇不测。
桩桩件件,陆远秋都记在心底。
霍应可以提携帮扶自己,可他不能心安理得,视作理所当然。
懂得感恩、懂得回馈,方能不辜负旁人的照拂。
穿过外门山道,一路上行,便是內门弟子的居所。
陆远秋到传讯处递了口信,没等多久,便收到了霍应的回话。
他整理好衣袍,抬步走入院落。
偏厅之內,霍应依旧是往日模样:身著宽鬆常服,端著茶盏倚窗而坐。见陆远秋进来,他抬手示意:
“坐。”
陆远秋並未落座,先是躬身行了一礼:“霍师兄。”
霍应放下茶盏,抬眸看他:“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事?”
陆远秋直起身,取出百宝箱,双手奉上:“师弟在矿区攒下些许灵石,不算丰厚,还望师兄收下。”
霍应没有去接,目光落在木箱上,又转回陆远秋脸上,眉峰微挑:“你这是何意?”
陆远秋语气沉稳:“自入门以来,师兄屡次照拂。赠益气丹、打点矿区事宜、陪同何师兄寻我,这些恩情,师弟一直铭记於心。”
霍应愣了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你倒是实在。旁人收了好处,都恨不得装作不知,你倒好,主动登门报恩。”
他不再推辞,伸手接过百宝箱,隨手搁在桌案上:“也罢,我便收下。不过我收的,不是你的灵石,是你这份赤诚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