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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山中月(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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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中午,两人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休息。

周瑾从布囊里掏出乾粮和水,分给龙寅一半。两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著凉水啃乾粮。乾粮是杂粮饼子,硬得像石头,龙寅咬了两口就觉得腮帮子酸。

“青石镇的事,你知道多少?”龙寅问。

周瑾咽下一口乾粮,又灌了一口水:“不多。半个月前开始出事的。先是镇上王家的牛,半夜在牛棚里死了,身上没有伤口,但眼睛是血红色的。然后是李家的羊,也是一样。后来开始有人做噩梦,整个镇子的人都在做同一个梦。”

“同一个梦?”龙寅皱眉。

“对。”周瑾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梦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一句话——『回来了,回来了,要回来了。』”

龙寅的手微微一顿。

“巡夜弟子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周瑾继续说,“他们在镇子周围布了阵法,但没用。该出事的还是出事,该做梦的还是做梦。后来有个弟子在镇外守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就病倒了,高烧三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记得很害怕,怕到骨头里的那种。”周瑾看著他,“所以我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龙寅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的指尖,那里有淡淡的金光在流转。因果之眼在安静的时候也会微微发光,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走吧。”他站起来,“天黑之前赶到青石镇。”

周瑾把剩下的乾粮塞进布囊,跟著起身。两人继续上路,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青石镇比龙寅想像的要大。

说是小镇,其实有上百户人家,依山而建,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镇子周围种满了桃树,可惜现在是深秋,桃树光禿禿的,只剩下乾枯的枝条,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龙寅和周瑾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镇口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巡夜弟子的青色道袍,看起来三十出头,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看到两人,连忙迎上来。

“是龙寅师兄和周瑾师兄吧?我是巡夜弟子陈墨,奉命在这里等你们。”

龙寅点头:“情况怎么样?”

陈墨的脸色不太好。他往镇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昨天又出事了。镇东头的老张头,昨晚做了一夜噩梦,今早起来发现自己的头髮全白了。他才四十岁。”

龙寅和周瑾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龙寅说。

陈墨带著两人穿过青石板路。镇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孩子的笑声,甚至连炊烟都很少。几户人家门口坐著老人,眼神空洞地看著他们走过,没有人说话。

龙寅的左眼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不是因果线,而是那些老人身上的“气”。灰濛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是残渣。

“到了。”陈墨停在一间土坯房前。院子不大,院门半掩著,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陈墨敲了敲门:“张叔,天璇宗的人来了。”

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头髮全白的男人打开了门。他的脸还很年轻,四十岁的样子,皮肤还算紧致,但头髮白得像雪,看起来诡异极了。

“你们……你们能救我吗?”老张头的声音在发抖。

龙寅看著他的头髮,又看著他的脸。左眼中的金光微微亮起,他看见了那些头髮根部的因果线——断的。不是被切断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吸”断的。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管子插进了他的头顶,把他的生命力和因果线一起抽走了一部分。

“你梦见什么了?”龙寅问。

老张头的脸色更白了。

“一个声音。”他颤声说,眼睛不自觉地往地上看,“一直在说『回来了,回来了,要回来了』。我拼命想醒过来,但醒不了。像是有东西压在我身上,动不了,叫不出声。”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吸我。不是吸血,是吸別的什么。我说不清楚。就是感觉自己在变老,在变空。”

他说著说著,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龙寅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老张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今晚你不会再做那个梦了。”龙寅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承诺,但他觉得应该这么说。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从老张头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墨带著龙寅和周瑾去了巡夜弟子的驻地——镇子西头的一间祠堂,被临时改成了住处。祠堂不大,供著几排不知道哪一辈祖先的牌位,空气中瀰漫著香火和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条件简陋,两位师兄將就一下。”陈墨有些不好意思。

龙寅摆了摆手:“没事。”

三人围坐在祠堂里的一张破桌子旁,就著一盏油灯说话。灯芯烧得噼啪响,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除了老张头,还有没有其他人出现症状?”周瑾问。

陈墨点头:“有。半个月来,一共有十几个人做了同样的梦。最开始只是做噩梦,后来开始有人头髮变白,有人突然衰老,有人昏迷不醒。镇上的人已经慌了一半,有人开始往外搬了。”

“往外搬?”龙寅问,“搬去哪儿了?”

“附近的村子,或者直接去城里。”陈墨嘆了口气,“但大部分人家搬不起,只能留在镇上等死。”

龙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声音说的『回来了』——回来的是什么?有没有人听清楚过?”

陈墨摇头:“没有人听清楚。所有人都只听到那一句话,而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有个老妇人说,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风穿过山洞时发出的响声,只是被听成了话。”

龙寅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望著外面的夜色。

青石镇的夜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没有。整个镇子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生气。

他的左眼金光亮起,扫视著周围的因果线。

灰白色。灰白色。灰白色。

所有的因果线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黑色,没有暗红色,没有异常的顏色。就像一个人穿著整齐的衣服站在你面前,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龙寅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正常了。

一个正在被噩梦侵扰、有人头髮变白的镇子,因果线不可能这么“正常”。一定有东西在隱藏自己,在偽装。

他想起苏梦璃说过的话:“你能看见痕跡,就像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即使雪停了,你还能看见。”

雪停了。

但脚印还在。

龙寅闭上眼,不再看那些“现在”的因果线,而是去看“过去”的。他把注意力从眼前的灰白色线条上移开,去感受那些已经断裂的、残留的、几乎要被时间抹去的痕跡。

像是在一片灰烬中寻找余温。

慢慢地,他看见了。

不是某一条线,而是一种“味道”。整个镇子的因果线都带著一股淡淡的、腐臭的气息。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闻不到。但它確实存在,瀰漫在每一条线的纹理中,像是水中的杂质。

源头在哪里?

龙寅顺著那股气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出了祠堂,走上了青石板路,穿过了半个镇子。

周瑾和陈墨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

龙寅停下来了。

镇子的正中央,青石板路的尽头,有一口古井。

井口不大,直径大约三尺,井沿是用青石砌的,长满了青苔。井口上方没有盖,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那股腐臭的气息,从井底涌出来。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这口井……”陈墨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口井我们查过。井水是乾净的,没有异味,也没有任何异常。”

“你们没有因果之眼。”龙寅说。

他走到井边,低头往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太深了,深到连月光都照不到底。

但他左眼中的因果线,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不是“现在”的线,而是“过去”的痕跡——无数断裂的、被时间冲刷过的因果线从井底涌上来,像枯死的藤蔓一样缠绕著井壁,然后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连接到镇子的每一户人家。

那些痕跡告诉他,曾经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出来过。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持续了很长时间。每出来一次,就带走一些东西——生命、记忆、或者別的什么。

龙寅握紧了井沿,指节发白。

他要下去看看。

“龙寅。”周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会是要下去吧?”

龙寅没有回答,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井沿。

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是周瑾的手。周瑾的手没有这么凉。

龙寅猛地转头。

苏梦璃站在他身后。月光下,她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些凝重。

“你不能下去。”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周瑾和陈墨同时愣住了。他们显然不知道苏梦璃一直在跟著。

“苏……苏圣女?”陈墨结结巴巴地行礼。

苏梦璃没有看他们,只是盯著龙寅的眼睛。

“为什么不能下去?”龙寅问。

“因为下面封印著一条因果通道的支脉。”苏梦璃说,“你下去,身上的因果之力会直接衝击封印。要么封印破裂,要么你被封印反噬。不管哪种结果,都不是你能承受的。”

龙寅的瞳孔微微一缩。

“青石镇的怪事,是封印泄漏造成的?”

苏梦璃点头:“这条支脉封印已经存在了五百年。五百年来,它一直在缓慢泄漏。泄漏出来的因果之力会扰动周围的环境,製造噩梦、吸取生命力。这不是魔物作祟,是封印本身的问题。”

龙寅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井口,看著那些枯死的因果痕跡,看著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著镇子的每一户人家。

“那这些人怎么办?”他问,“就让他们一直做噩梦?一直掉头髮?一直等死?”

苏梦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井边,站在龙寅身旁,也低头看了看井底。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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