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拉车的祥子(1/2)
车夫三十出头,脊背微弯,像一张拉满又鬆了弦的弓,肩上搭条灰不溜秋的汗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破布鞋早磨穿了底。
他没抬头,只闷声问:“哪儿去?”
“师傅,东交民巷。”
车夫擦了把额头的汗,笑道:“哎哟,您可別叫我师傅,我就是个拉车的苦力,担不起。”
车夫两只大脚在地上蹬著,仿佛要把命踩进土里。
看那车夫后背很快洇出两片深色汗渍,像地图上的湖泊,又像两块洗不掉的耻辱。
“平时生意好吗?”林砚之问道。
车夫嗓音沙哑:“好啥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嗐,连全家都没有,就我自个儿。”
他不敢想娶亲,不敢想成家。有了家,就得养活,养活不起,不如光棍一条。在这年月,贫穷是最好的绝育手术,不是人不想生,是命不让人活。
“电车越修越多,咱们这行,快成古董嘍。”他抹了把汗,语气里没有怨,只有认命,“坐电车,俩铜子儿能跑半城。坐我的车,起步就得五分。谁傻?”
科技在改变生活之前,会改变一部分上不了新船的旧人。
“那你一天能挣多少?”
“看天吃饭唄。”车夫苦笑,“顺当了,七八角,倒霉了,三四角。可您算算车行抽一毛份子钱,自己嚼穀(吃饭)两毛,补鞋、药钱再掏一毛……剩不下几个子儿。要是一家老小指著我这张嘴,那真是睁眼就欠债。”
林砚之默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他不抽菸,不喝酒,不赌钱,没嗜好,没朋友,除了拉车,什么也不会。他以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买上自己的车,可命运偏偏不让他有车。
到了东交民巷口,车夫小心地停稳车,转身哈腰:“先生,到了。”
林砚之掏出两个当十铜元递过去。
“多了多了!该找您五个子儿!”
“剩下的,是小费。”
“哎哟!”车夫眼睛瞪圆,咧著嘴,又慌又喜,“这……这怎么使得!您是贵人,心善!”
车夫嘴里不停念叨:“祝您发財!升官!娶太太!”
看著林砚之走进六国大饭店,车夫寻思著,还得是喝过洋墨水的,心善大方,愿意多给点。这地方都是有钱的主,或者是洋人,车夫索性找了个凉快的地,看看有没有生意。
民国二年的六国饭店,坐落於东交民巷核心地段,是北平最豪华的涉外饭店,由英、法、美、德、日、俄六国商人合资兴建,专供各国使节、洋商、权贵往来落脚。
去年有一个轰动北平的案子就发生在这,武昌起义元勛张振武在饭店宴会上被袁、黎设计诱捕,以图谋不轨罪名杀害。
张振武可是武昌首义“三武”之一,因与黎爭夺军权及购械款纠纷矛盾激化。黎密电袁指控其“蛊惑军士、破坏共和”,袁隨即签发捕杀令,张、方二人於8月15日在饭店被捕,五小时內未经审判遭处决。
隨后孙先生进京,在与袁会晤时,主张“表彰张振武之功以为和解,免得小题大做,致误要政。”南北达成表面的和谐一致,张振武案不了了之。
只能说有些人政治敏感性不足,和袁比起来,黎、孙、黄三人还是太嫩了。袁代为行刑,使黎在政治上被迫彻底依附袁,从而在南方与北洋中央之间打入一个关键楔子。同时,开了一个清除政敌的坏头,如果去年没有张振武案,那么今年说不定也不会出现宋教仁案,宪政自此成为笑谈。
远远的,就听到服务员一口地道的京片儿:“这儿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你说找人就找人啊?我还说我和皇上吃过饭喝过酒呢,你信?”
“我有……我有证件。”
谁知道门童看都不看:“谁知道哪来的证件,偷的抢的?还是萝卜头自己刻的章?你真要是贵客,洋人早就派人出来接你了。”
一个穿著长衫的年轻人被门童呛得面红耳赤,想来不是一个习惯口舌之爭的人,愣在当场进退不得。
门童在饭店待久了,见惯了洋人和权贵,便瞧不上普通国人,说话行事,处处学著洋人的派头,却又只学了个皮毛。
林砚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典当了外套之后,哪怕只剩下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倒也不显窘迫。
见又有人来,那名门童语气带著审视:“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林砚之用美式英语说道:“我来找我的美利坚商人朋友,有问题吗?”
门童在六国饭店做工,能听懂几句简单的英语。但林砚之说得很快,还有习惯性的吞音,门童只能磕磕巴巴蹦几个蹩脚单词。
听不懂也没事,门童姿態摆低了些,一脸討好,连忙侧身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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