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陈宫(1/2)
视角给回咱主角:
正月初八,书院复课。
新春假毕,生徒们陆续归学,刚进正堂,便发现院中多了一桩新鲜物事。
正堂墙壁正中,悬掛著一幅丈宽巨幅舆图,以自制竹纸拼接而成,彩绘分区,层次分明:红线划州界,黑线划郡界,大汉十三州疆域、山川河流、郡县要道,尽数罗列其上,一目了然。
这幅舆图,是李孜亲手所绘。
他笔墨画工寻常,却胜在精准无比。山河走向、郡治位置、要道远近,无一偏差,较之官府藏图,更为清晰规整。
辰时开课,满堂生徒端坐,连李安也敛了平日嬉闹之態,正襟危坐,目光死死钉在墙上的大图之上。
李孜立在舆图前,指尖轻点冀州大地,开口开课。
“今日不讲经籍,不讲章句,我们学舆地、辨九州。”
满堂寂静,无人喧譁。
李孜看向眾人,缓声问道:“谁能告知我,陈留郡居於何处?”
李安立刻举手,应声答道:“属兗州!”
“不错。”李孜頷首,指尖落於兗州西南一隅,“陈留隶属兗州,地处中原腹地。北接东郡,民风悍勇,多出游侠壮士;南邻潁川,文风鼎盛,世出名士;东连梁国,水土丰饶;西抵河南尹,距京洛洛阳不过四百里,是中原往来要道,四通八达,地利极优。”
他指尖缓缓移动,逐州讲解,如寻常教书先生一般,细述各州风物利弊。
“先说潁川。此地水土温润,文教昌盛,世族林立,士人辈出,是天下谋士渊藪。此地盛產桑麻、粮食,百姓重诗书、知礼义,朝堂府衙,大半谋臣皆出自潁川。日后你们游歷四方,必会知晓,潁川士子,冠绝天下。”
隨即指尖北移。
“东郡、济北一带,水土刚硬,民风彪悍,百姓多习弓马、尚勇武,少浮华、重气力。天下精兵、猛士,多出於此地,適合练兵守土。”
紧接著,他点向北方广袤疆域。
“冀州,大汉腹地,平原辽阔,土壤肥沃,是天下第一粮仓。此地盛產粟米、小麦,人口稠密,户口极盛,物產充足,铁甲、木料储备丰厚,自古便是割据重地,得冀州者,足可养十万精兵。”
“再看幽州。”
李孜指尖落於极北之地。
“幽州苦寒,地广人稀,却有大利。此地盛產良马、皮革、兽材,边民常年与胡族相邻,惯於骑射、不惧廝杀,天下精锐骑兵,大半出自幽州、并州。此处是北门锁钥,產战马、出劲卒,地利在兵,不在粮。”
隨后指尖南下,落於长江流域。
“荆州疆域最广,江河纵横,水田密布,盛產稻米、鱼虾、漆木、药材,水土温润宜居,少有荒年。又有长江天险阻隔,山川险阻,易守难攻,是天下少有的富庶安稳之地,足以养民蓄力、割据一方。”
他缓缓收回手指,转身看向满堂生徒,语气平和端正,如同授业解惑的师长。
“读书不止背诵经义,更要知天下舆地、明各州物產、辨各地民风、懂山川利弊。何处產粮、何处產马、何处出人才、何处有天险、何处富庶、何处贫瘠,皆是学问。”
“你们生於陈留,长於中原,若是不识九州大势,不明四方风物,日后无论务农、行商、治学、入仕,皆是坐井观天。看清天下山河,知晓各地所长、所短,方能立身行事,审时度势。”
说罢,李孜拿起教尺,轻敲案台。
“今日课业,临摹这张十三州舆图。无需彩绘修饰,只需誊清各州、各郡名称与山河走向,熟记各州风土物產、地利民情,下课之前尽数交卷。”
生徒们不敢怠慢,纷纷铺开竹纸,提笔临摹。
李安趴在案上,看著密密麻麻的郡县名目,忍不住小声嘟囔:“这么多州郡,一个个誊写,今日怕是不得閒了……”
陈群已经抄了一大半。他画了两个月的地图,每个郡县的位置都烂熟於心,抄起来飞快。
李孜从正堂出来,在院子里遇到了程昱。
程昱手里拿著一本册子,递过来。
“庄丁的名册,重新编过了。一共八十七人,十六到三十岁,身体都查过,没有大毛病。陈到说,再练半年,能拉出去打。”
李孜翻了一下名册。每个人名下都写著年龄、籍贯、特长、身体状况。有几个名字后面標註了“善射”,有几个標註了“曾从军”。
“扩到一百五十人。”李孜合上册子,“先从庄上的佃户里挑,不够的去外面招。要年轻的,要肯吃苦的。不要地痞,不要赌徒,不要身上背著官司的。”
程昱点头:“银子呢?”
“从雪糖的帐上走。不够的话,我私库里还有。”
程昱没再说什么,拿著名册走了。
下午,赵七从城里回来,带了一个人。
这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留著三綹长须,穿著一身半旧的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赵七说,这人在城门口站了一天,盯著书院的告示看了好几遍,然后找到赵七,说想来书院看看。
李孜在书房见了他。
“在下陈宫,字公台,东郡东武阳人。”来人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在洛阳见过小郎君的文章,慕名而来。”
李孜心里动了一下。
陈宫。
东郡人。
后来曹操的谋士,后来叛了曹操,后来跟了吕布。
这个人有谋略,有胆识,但性格刚烈,不好驾驭。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陈先生从哪里来?”
“从洛阳来。小郎君那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深入我心。后来又读了《育英月刊》上的医方和农事文章,觉得陈留书院做的事,与天下书院不同,所以想来看个究竟。”
李孜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陈先生觉得,书院做的事,哪里不同?”
陈宫端起茶盏,没有急著喝,沉吟了一下才开口。
“天下书院,教的都是经义,养的都是循吏。陈留书院教的是实务,养的是能人。经义无用,实务救民。这一点,在下深以为然。”
李孜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但在下也有一事不明——小郎君办这书院,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教百姓自保,还是为了养自己的势力?”
这话问得直接。
李孜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陈宫抬手拦住了他。
“小郎君不必现在回答。在下要在陈留住一段日子,慢慢看。看明白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赵七追出去安排住处。
李孜心中暗忖,如果能留下陈宫,育英书院就多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当天晚上,李孜去陈宫的住处坐了坐。
陈宫住在客院西厢,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他从行李里拿出几本书,摆在案上,有《左传》,有《战国策》,还有一本他自己手抄的《盐铁论》。
李孜进门的时候,陈宫正在灯下看书,见李孜来了,放下书,请他坐下。
“先生住得还习惯吗?”李孜问。
“还好。比客栈清静。”
两人聊了一会儿。
陈宫说自己早年曾在洛阳游学,后来回乡教了几年书,觉得没意思,又出来游歷。
他说自己在陈留没有亲友,也没有落脚的地方,想在书院借住一段日子,帮忙做些事,就当是食宿费。
李孜说:“先生愿意住多久都行。书院正好缺一个教经义的先生,不知先生愿不愿意?”
陈宫想了想,说:“可以试试。但在下有个条件——不教章句,只教义理。让学生懂书里的道理,不让他们背死书。”
李孜笑了:“这正是书院想要的。”
两人又谈了几句,李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沉吟片刻,沉声开口。
“先生方才问我,办学究竟为何。我若言育才安民、静待天时、以济苍生,恐先生视作虚言场面话,我亦明白。那我便说一句发自肺腑、落地见心的真话。”
他目光澄澈,坦荡迎上陈宫的视线,字字厚重,句句落地。
“我办学,不为虚名,不求名望,只为乱世立人,浊世存道。”
“汉室颓朽,积弊百年,朝堂糜烂、豪强兼併、百姓流离。大乱將至,非一朝一夕之祸,而是天下制度、人心、根基尽数崩坏。往后数年,兵戈四起、山河分裂,生灵会如草芥,万民將无立足之地。”
“一人之智,有限;一人之力,微薄。纵使我胸有千策、手握小权,亦难挽天下倾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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