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第五层自由(1/2)
陆崖从第一层跑下来。不是走,是跑。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步子很快。他跑过第二层的寂廊,没有看那些门。跑过第三层的刑场,没有看莫老三。跑过第四层的镜厅,没有看那些镜子。跑过第五层的银色平原,没有看那些倒影。跑过第六层的黑暗房间,没有看那道光门。跑过第七层的集市,没有换东西。跑过第八层的暗红通道,傀儡在他身后噠噠地走,他没有回头。
他跑到第九层。灰黑色的荒原上,白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跑过废弃的矿车,跑过生锈的铁轨,跑过坍塌的棚屋。远处,他们的棚屋还在,铁皮屋顶在风中啪啪响。他跑过去,推开门。
姐姐站在门口,银色的头髮在风中飘起来。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亮了”的亮,而是真的亮了一下——银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金色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是温热的,在发抖。
“阿崖,你回来了。”
“姐,源核修好了。”
姐姐的手停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很亮。那是源心的光,也是他自己的光。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
“姐,你不用守第五层了。你自由了。”
姐姐点了点头。她把眼泪擦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笑了。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盪了一下就没了。但那是陆崖见过的她最真的笑。
石狗从棚屋里走出来,手里拄著一根木棍当拐杖。他的左腿还疼,但他站住了。他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有笑。他看著陆崖,看了很久。
“阿崖,修好了?”
“修好了。”
“那我们可以上去了?”
“可以。但不用上去。光会下来。”
石狗愣了一下。他看著穹顶上的裂缝,那些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比以前亮了。不是亮了一点,是亮了一倍。光洒在灰黑色的荒原上,把碎石照得像一颗颗白色的星星。
“阿崖,那是什么光?”
“第一层的光。源核修好了,光会一层一层地往下亮。过几天,第五层会亮,第七层会亮,第九层也会亮。第九层会有光,白色的,像白天。”
石狗抬起头,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阿崖,这是太阳吗?”
“不是太阳。但快了。”
老钟从棚屋里走出来,扶著门框。他的背驼得像一张弓,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浑浊的眼珠在白色的光中显得很亮。他看著穹顶上的裂缝,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在唱那首很老的歌。调子很慢,像风吹过山谷。
兰婶也出来了,靠著门框站著。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丝血色。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很温暖的光。她看著那些白色的光,笑了。
“阿崖,这光真亮。”
“婶,以后会更亮。”
陆崖转过身,看著姐姐。姐姐站在他旁边,银色的头髮在白色的光中显得很亮。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姐,我们去第五层。”
“去干什么?”
“去看看你守了十几年的地方。现在不用守了。”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白,很小,手心里有银色的光在跳动。她的源纹,很弱,但它在。她把手攥成拳头,又鬆开。
“好。”
陆崖牵著姐姐的手,走在前面。石狗拄著木棍跟在后面,老钟扶著石狗的肩膀,兰婶扶著老钟的胳膊。五个人穿过灰黑色的荒原,走到第八层的入口。圆形的洞口,向下,黑漆漆的。陆崖先跳了下去,姐姐跟在后面,然后是石狗、老钟、兰婶。洞壁是倾斜的,像一条滑梯。他们一个一个地滑下去,落在第八层的暗红通道里。
通道里的源纹灯比上次亮了一些。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橙色,暖洋洋的。傀儡还在巡逻,暗红色的盔甲,暗红色的眼睛,手里拿著长矛。陆崖走在最前面,牵著姐姐。他贴著墙,一步一步地走。石狗跟在后面,拄著木棍,一瘸一拐。老钟和兰婶走在最后,很慢,但没有停。
他们走过三个傀儡,没有惊动它们。走到通道尽头的铁门前,陆崖把手按在凹坑里。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门开了。
第七层。集市。
黄色的光从集市中央的柱子上洒下来,暖洋洋的。人很多,声音很大,嗡嗡嗡嗡。姐姐站在入口,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阿崖,这里真亮。”
“姐,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我被带到景霄天的时候,直接去了第五层。没有经过这里。”
陆崖牵著她的手,走进集市。石狗跟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嘴巴微微张开。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光,这么多顏色的衣服。一个卖馒头的摊主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五个穿著灰蓝色褂子的人,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魂。
“要馒头吗?”摊主问。
陆崖从布袋里掏出一颗小石头——拇指大,银色的,是在矿区挖的。他把石头放在摊位上。
“换二十个。”
摊主拿起石头,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石头收起来,从摊位下面拿出二十个白面馒头,装进布袋里。陆崖把布袋背在肩上,牵著姐姐继续走。
他们走过卖药的摊位,陆崖换了几包药。走过卖衣服的摊位,换了几件褂子。姐姐在一面镜子前停下来,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银色的头髮,白色的脸,灰色的褂子。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镜面是凉的,光滑的。
“姐,好看吗?”陆崖站在她身后。
“不好看。太白了。”
“好看。像月亮。”
姐姐笑了。她转过身,牵著陆崖的手,继续走。他们走到集市的北边,走到那道金色的石门前。陆崖把手贴在门上,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门开了。
第六层。黑暗的房间。陆崖掏出源心,金色的光照亮了四周。他牵著姐姐,走在前面。石狗拄著木棍跟在后面,老钟和兰婶走在最后。他们走过黑暗的房间,走到那道光门前。陆崖把手贴上去,门开了。
第五层。银色的平原。
光很亮。不是以前那种银色的、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而是一种白色的、明亮的、像雪地反光一样的光。源核修好了,第一层的光漏下来了,第五层亮了。银色的平原被白色的光照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影不见了——光太亮了,照不出影子。
姐姐站在平原上,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
“阿崖,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天都是银色的光,淡淡的,像月亮。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我只能数心跳。我的,源核的,源心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现在亮了。白色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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