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遗言(1/2)
丁老三要见江波的消息是凌晨四点零七分传来的。
江波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时间点。四点零七分。天最黑的时候,也是人最脆弱的时候。选择这个时间打电话,要么是真的撑不住了,要么是有人在逼他。
看守所的值班民警在电话里说,丁老三折腾了一宿,从晚上十点开始就不对劲。先是在监室里转圈,转了两个小时,同监的人骂他他也不停。后来开始撞墙,用头撞,咚、咚、咚,闷响,像敲鼓。管教进去制止,他就跪下来磕头,说要是不让他见江波,他就死在里面。
“他说什么了吗?”江波握著电话问。
“说了。一直在念叨,反反覆覆就一句话——『那封信,那封信,她来找我了』。”
江波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
掛了电话,他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模糊的黄。汤圆趴在床边,已经醒了,抬著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反著微光。
江波摸了摸它的头,下床穿衣服。套上裤子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过著那句话——“她来找我了”。她是谁?阿珍?还是1999年那个女童?
这些天他一直在做梦。梦里那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反覆出现,有时站在江边,有时趴在芦苇盪里,有时就站在他床头,低著头看他。他想看清她的脸,但她始终不抬头。有一次他忍不住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突然抬起头——
是杨天真的脸。二十四岁,戴著眼镜,脖子上有两道紫黑色的压痕。
他从那个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汤圆跟在他脚边,一起下楼。楼道里的灯还坏著,他摸黑下了五楼。十一月的凌晨冷得刺骨,一出单元门就被风灌了一脖子。他缩了缩,拉开车门,汤圆跳上副驾驶,趴好。
车子发动,驶入空荡荡的街道。
看守所在城郊,开车要二十分钟。路上没什么车,红绿灯还在一闪一闪地换,像某种无意义的仪式。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脑子里却反覆过著这几天的事——
黄彬彬死了,杨天真死了,张小雨也死了。四具尸体,四个女人,都和三十年前的阿珍案有关。方敏查她母亲秀英的死,黄彬彬查她表姐阿珍的死,杨天真帮黄彬彬查,张小雨是阿珍的女儿。她们都在接近真相的时候被杀。
凶手是谁?
丁老三在看守所里。不可能是他。陈志明已经抓了,也不可能是他。那还有谁?那个跛脚的背影,那个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的人,他是谁?
车拐进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值班民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见江波的车,快步迎上来。
“江队,人已经在提审室了。情绪还是不稳定,您小心点。”
江波点点头,带著汤圆往里走。
提审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丁老三被带进来的时候,江波几乎认不出他了——这才几天,他就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出,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骷髏。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停地绞著,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有血跡——自己抠的。
但他的眼睛最不对劲。那双眼睛里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奇怪的光,涣散,飘忽,像看著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很低,像念经。
张宇航坐在江波旁边,面前摊著笔记本。汤圆蹲在门口,盯著丁老三,一动不动。但江波注意到,汤圆的毛竖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丁老三抬起头,看了江波一眼。就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江波看见的不是恐惧,是別的什么——是乞求?还是解脱?
“你要见我?”江波开口,声音很平。
丁老三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脖子上掛著重物。
“说吧。”
丁老三沉默了很久。提审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那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张嘴又闭上。嘴唇翕动著,像在和自己说话。
江波也不催,就那么看著他。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急越没用。
过了足足五分钟,丁老三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阿珍临死前写了一封信。”
江波的手握紧了笔。
“她藏起来了。我知道在哪儿。”
江波心里一震,但表面不动声色。他看著丁老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未知的恐惧。那种恐惧,江波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那些见过不该见的东西的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丁老三低下头,声音更低:“因为……她来找我了。”
“谁?”
丁老三抬起头,眼睛里那种恐惧更深了。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阿珍。她每天晚上都来。站在我床头,看著我。她手里拿著那个本子,指著上面的字让我看。我看不清,她就往前凑,越凑越近,越凑越近,脸贴著脸,嘴对著嘴——”
他突然捂住自己的嘴,浑身发抖。
“她说什么?”
丁老三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她说……把信找出来。不然……她还会来。”
江波沉默了几秒。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丁老三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掐她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借著月光写了几个字。我看见了,但没看清。后来我扔她的时候,本子不在她身上。我以为掉江里了。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塞进墙缝里了。”
“哪个墙缝?”
“她住的那间屋子。老浮桥,靠江边那排房子,从东边数第三间。”丁老三闭上眼睛,像在回忆,“那墙上有条缝,大拇指宽,能塞进东西。她平时藏钱的地方。”
江波站起来。
“准备车,去老浮桥。”
丁老三被押上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泛著冷光。他缩在车后座,眼睛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飞驰而过的街道、楼房、树木,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张宇航坐在他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波sir,他还在念。”
“念什么?”
张宇航凑近听了听,抬起头:“『不是我杀的,是她让我杀的,是她让我杀的……』”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丁老三一眼。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惨白,眼睛翻著,嘴里不停地蠕动,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开快点。”
车开到老浮桥拆迁区,在一片废墟前停下。丁老三被押下车,站在那儿愣了很久。他四处张望,眼神茫然,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都变了。他记忆中的那些房子,那些熟悉的街巷,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和几堵没拆完的残墙。推土机停在远处,像沉睡的巨兽。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走到一间已经塌了大半的房子前,他停下来。
“就是这儿。”
那是一间破败的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墙歪歪扭扭地立著,墙上还贴著九十年代的年画,已经褪色发白。年画上的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娃娃的脸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那笑容还在,扭曲,诡异,像在嘲弄什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