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黄冈(2/2)
他放下檯历,打开抽屉。抽屉里很乱,有旧报纸、空药盒、几支笔,还有几张照片。他拿起那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著白大褂,站在诊所门口,笑得很憨厚。是老关,三十年前的老关,头髮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旁边站著一个人,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站姿,江波认得——两腿分开,左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右倾斜。和站在阿珍门口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江波的手在发抖。老关和那个人合过影。他们是认识的。他们站在诊所门口,像朋友一样,肩並肩。那个人来过老关的诊所,不止一次。他让老关帮他治过伤?还是只是来聊天?老关知道他是谁。他见过他的脸,听过他的声音,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不敢说。
他拿起第二张。是江边的照片。老浮桥,那间屋子,那堵墙。照片上,那间屋子还完整,没有塌,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的,门也关著。门口站著一个人,是阿珍。挺著大肚子,手扶著门框,脸上带著笑。她穿著碎花布衫,扎著两条辫子,笑得很温柔。旁边站著一个人,戴著帽子,低著头。他站在阿珍身边,离她很近,像朋友,像邻居,像什么都不是。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人,认识阿珍。他站在她身边,和她说话,也许还帮她做过什么。阿珍信任他,所以才会让他站在身边。然后他站在门口,看著她被杀。他站在那里,看著丁老三掐死她,看著她的血从嘴角流出来,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他没有动。
他拿起第三张。是几个人站在江边。有老关,有郑建国,有董建华,还有那个人。他们都穿著便衣,站在江边,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等什么。郑建国笑著,董建华也笑著,老关也笑著。那个人没有笑,他低著头,看著江水。
背面写著一行字:1992年,老浮桥。字跡是老关的,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江波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们认识。老关,郑建国,董建华,还有那个人。他们在一起,在江边,在1992年。那是他爸失踪的那一年。那是那些女人开始失踪的那一年。他们在江边干什么?在等什么?在商量什么?那个人是他们的头?还是他们的同伙?
他把照片收好,继续翻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他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字跡很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写的人已经很老了,握不稳笔: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是关大海。1992年到1993年,我在老浮桥开诊所。那些人,我都见过。
那个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让我叫他『老关』。他和我一个姓。他给过我很多钱,让我什么都別说。他每次来,都戴著帽子,低著头。但有一次,他把帽子摘了。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董建华。董建华的眼睛是亮的,这个人的眼睛是暗的。董建华笑的时候很好看,这个人从来不笑。
他杀了很多人。那些失踪的女人,都是他杀的。或者是他让人杀的。我看见了,但我不敢说。我怕他。他无处不在。
他来过这里。2010年,他来找我,让我走。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杀了我。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现在要走了。这些照片,这些记录,都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找到,就知道真相了。
那个人,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j。他走路正常,但他装跛。他装了很多年,装得跟真的一样。他为什么要装跛?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让人以为他是董建华。也许是为了让人把怀疑引向別人。
他是谁?我不知道。但他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一定是兄弟,或者——同一个人?
老关。2010年5月6日。”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跡更淡,更轻:
“我这辈子,对不起那些人。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做。”
江波捧著那封信,站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那个人,来过这里。他让老关走。老关就走了。老关去了哪里?他还活著吗?他会不会也像郑建国一样,像董建华一样,消失了?
他想起老关信里的话:“他杀了很多人。那些失踪的女人,都是他杀的。或者是他让人杀的。”
或者是他让人杀的。他让人杀了她们。他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他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他让別人动手。他让別人跟踪,让別人杀人,让別人压案子,让別人闭嘴。他像一个影子,一个鬼,一个永远站在背后的人。
“刘桐。”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迴响。
刘桐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著手机。“在。”
“查一下关大海2010年之后的行踪。火车票,汽车票,住宿记录,什么都行。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桐点头,又开始打电话。
江波走出那栋楼,站在江边。江水缓缓流著,和江城一样,和所有的地方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那些沉在江底的人,那些消失在江水里的证据,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在风里微微颤动,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汤圆,那个人,他还在。他还活著。他还在某个地方看著。”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江边迴荡。
江波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两层的小楼,灰扑扑的,门窗紧闭,像一个闭著眼的人,睡著了,不愿意醒来。
老关从这里消失了。带著他的秘密,带著他的恐惧,带著他这辈子对得起对不起的所有人。
车发动,驶离江边镇。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但江波知道,老关还在。他在某个地方,活著,或者死了。他的秘密还在,等著有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