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江边(1/2)
雨停了。江波把车停在老浮桥拆迁区的入口,熄了火。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著泥土的腥味和江水的潮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像是野草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来的。天还是灰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手指,照在湿漉漉的废墟上,亮得刺眼。那些光落在水洼里,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花。
推土机还停在那儿,锈跡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打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花。履带陷在泥里,生了锈,一动不动的,像一只死去的巨兽。那间屋子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墙上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年画被雨水浸得发胀,顏色洇开来,胖娃娃的脸变形了,眼睛和嘴巴歪歪扭扭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江波下车,汤圆跟在后面。它的爪子踩在湿泥上,留下一个个小坑,泥水从爪缝里挤出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它低著头,鼻子贴著地面,东闻闻西嗅嗅,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也竖著,像是发现了什么。江波站在那间屋子前,看了很久。墙上的裂缝比以前更宽了,砖缝里长出了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门框歪了,门板也朽了,上面还有去年贴春联留下的浆糊痕跡,红纸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块一块的褐色印记。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先生住在江边。他一直都在。”哪条江?长江?青弋江?还是別的江?先生是谁?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个说话很慢、眼神很冷的人?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真面目的人?他住在江边,哪条江?长江从江城穿过,青弋江从老浮桥流过,还有漳河,还有水阳江。哪条江才是他的江?
他转身,往江边走。脚下是碎石子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积了水,有的地方是烂泥。汤圆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又往前跑。江边很安静,只有江水哗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拍打著岸边的石头,像心跳。风停了,江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著灰濛濛的天,云在水里走,很慢,很慢。远处有一条渔船,慢悠悠地划过来,船上的老人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脸。桨划进水里,又抬起来,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来,把云的倒影打碎了。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那些沉在江底的人,那些消失在江水里的证据,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失踪的人。他们都死在这条江里,或者被这条江吞没了。先生也住在这条江边。他住在哪里?那间屋子?还是別的什么地方?
汤圆突然叫起来,衝著江边的一堆废墟。那堆废墟是几间房子的地基,砖头瓦砾堆在一起,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江波走过去,拨开杂草。草叶子很锋利,划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废墟后面,有一条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被荒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路面上铺著碎石头,石头缝里也长了草,但草被踩过,倒伏在地上,说明最近有人走过。
小路通向江边,通向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沿著小路走,汤圆在前面跑著,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小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草和碎石,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柳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髮。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江边有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间,屋顶是茅草的,已经发黑,长满了青苔,墙是石头砌的,石头缝里填著黄泥,有的地方泥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乾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关不严实。
江波站在小屋前,看了很久。这间小屋,他从来没来过,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它藏在废墟后面,藏在荒草和柳树后面,藏在所有人的视线外面。门虚掩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著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推开门,嘎吱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江边格外刺耳。汤圆跟在他脚边,也进去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窗户上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著,塑料布已经发黄变脆,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木头做的,很旧,但很结实。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叠成豆腐块,是军队的叠法。桌上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很亮,一个水杯,搪瓷的,印著“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桌上,是旧版的《道德经》,纸张发黄,边角捲曲。
墙上掛著一张照片。
江波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髮全白,穿著一件深色大衣,站在江边,看著江水。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但那背影,那站姿,那微微佝僂的背,和他在铁盒里找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先生。这是先生。他住在这里。他一直住在这里。在老浮桥,在那间屋子旁边,在江边。他住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看著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著那些女人失踪,看著他爸死,看著阿珍被杀。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他站在江边,看著江水,看著这座城,看著所有人。他像一尊雕像,一个幽灵,一个鬼。
他的手在发抖。照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照片背面,有什么凹凸不平的感觉。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轻,像是怕人看见:“一舟的学生。我等了你很多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擦了擦,把照片放回墙上。
环顾四周。屋里很简陋,但很乾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灰,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是清的。有人住在这里,最近还住过。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翻开的《道德经》。翻到的那一页,是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书页的空白处,有铅笔写的批註,字跡很小,很密:“一舟说,道是江,一是人,二是善恶,三是生死。万物皆从此来,万物皆从此去。”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爸说过的话。他爸的老师记下来了。他翻开下一页,也有批註:“一舟问,善恶有报吗?我说有。他不信。他说,那为什么坏人还在,好人死了?我没有回答。”
他把书放下。汤圆在屋里嗅著,突然衝著床底下叫起来。叫声很急,很尖,尾巴竖得直直的,耳朵也竖著。江波蹲下去,往床底下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切进黑暗。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不大,落满了灰,灰很厚,但箱子表面有手印,是新的,最近有人动过。
他拉出来,打开。箱子里是一沓信,还有几本笔记本,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写著三个字:给小江。
江波愣住了。给他的?谁写的?他拿起信封,翻过来。没有寄信人,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折得很整齐,摺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次。展开,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我是你父亲的老师。也是j组织的首领。他们叫我先生。”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