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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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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铁匠:用加特林换个长公主不过分吧

第一章边关来的铁匠

大雍永安十七年,秋。

一辆牛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官道上,车上堆满了铸铁锭和几口打好的铁锅,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靠在铁锭上,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眯著眼睛看天上的云。

他叫赵铁柱。

当然,这个名字是他穿越过来之后原主自带的,他曾经试图改名叫赵子龙或者赵日天什么的,但被村里的里正一口否决——“你一个铁匠,叫啥子龙?老老实实打你的铁!”

三年前,他还是某军工研究所的助理工程师,专攻自动武器设计。一次实验事故让他光荣穿越,附身到了边关青石镇一个小铁匠身上。原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打打菜刀铁锅还行,手艺也就那样,勉强餬口。

赵铁柱刚醒过来的时候,对著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和一堆废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墙上掛著的、原主爷爷留下来的那块匾——“赵家铁匠铺,百年手艺,童叟无欺”。

他默默地把匾摘下来,翻到背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字:

“军工基地。”

从那天起,青石镇的人们就发现,赵家那个老实巴交的小铁匠,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光打菜刀了,开始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弹簧”“齿轮”“枪管”——当然,镇上的人也不懂这些是啥,只觉得赵铁柱打的铁活儿越来越精细,越来越古怪。

真正让他出名的,是三个月前的那场边关骚乱。

北狄的一小队游骑绕过边关哨所,突袭了青石镇附近的几个村子。镇上的民兵拿著大刀长矛去迎敌,被打得七零八落。赵铁柱当时正在打一把镰刀,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拎著锤子就冲了出去。

他確实拎著锤子衝出去了。但他事先从炉子里抽出了一根东西——一根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失败了二十七次才打出来的枪管。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但不是北狄屠杀村民。

赵铁柱蹲在土墙后面,用那支简陋得令人髮指的“枪”——一根铁管加一个撞针结构,发射的是他自製的黑火药铅弹——一枪撂倒了骑在马上的北狄头领。

铅弹从额头穿进去,后脑勺炸开一个碗大的洞。

剩下的北狄兵愣住了,他们只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头领就从马上栽了下来,脑浆子溅了一地。

赵铁柱换了个位置,又是一枪。又一个北狄兵应声落马。

“妖法!是妖法!”

剩下的北狄骑兵调转马头,疯了一样地逃了。

这场战斗被镇上的百姓传得神乎其神,一路传到了边关守將秦老將军的耳朵里。

秦老將军派人来“请”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研究怎么解决膛线的问题。听到“將军有请”四个字,他第一反应是——完了,非法持有枪枝,要蹲大牢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这是古代。

没有《枪枝管理法》。

他拎著自己那杆“枪”,跟著士兵去了边关大营。

秦老將军今年五十有六,满脸风霜,左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但赵铁柱注意到,这位老將军看到他那桿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好奇,是一个老將看到新式武器时,本能的、野兽一般的敏锐。

“这就是你打死了北狄头领的东西?”秦老將军把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根铁管子?”

“回將军,这叫火銃。”赵铁柱用了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词。

“火銃……”秦老將军眯起眼睛,“我听说过南边有些土司用过类似的玩意儿,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打不远也打不准。你这个——多远?”

“百步之內,百发百中。”

秦老將军的手顿住了。

百步之內,百发百中。

边关的弓箭手,能五十步命中目標的就是精锐了。而且弓箭手没有三五年练不出来,拉弓的臂力、瞄准的眼力、临阵的心態,缺一不可。但这个“火銃”——秦老將军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瘦弱的铁匠——连他都端得起来。

“打一枪给我看看。”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装填了一发铅弹,瞄准了百步外的一棵枯树。

轰的一声,枯树的树干上炸开一个洞,木屑纷飞。

秦老將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赵铁柱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他叫的不是“铁匠”,是“先生”,“边关三十万將士的命,拜託了。”

赵铁柱被这个阵仗嚇了一跳,连忙扶住老將军:“將军使不得!我就是个打铁的——”

“你打的不是铁,”秦老將军抬起头,那只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赵铁柱从未见过的光芒,“你打的是天威。”

那天晚上,赵铁柱没有回青石镇。

他被秦老將军奉为上宾,住进了大营最好的厢房,吃的是將军才能享用的羊肉和白酒。但赵铁柱一晚上没睡著——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秦老將军想要更多的火銃。越多越好。

但以目前的手工锻造效率,他一个人一个月也打不出五支合格的枪管。而且黑火药的威力有限,铅弹的穿透力也不够,遇到重甲的敌人就抓瞎了。

他需要更好的材料,更好的工艺,更多的帮手。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大雍的国库空虚,边关的军餉都常常拖欠,哪来的钱给他搞研发?秦老將军拍著胸脯说“我去跟朝廷要”,但赵铁柱心里清楚,等朝廷的拨款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需要一个金主。

一个有钱到可以闭著眼睛往火坑里扔钱的金主。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找到了秦老將军。

“將军,火銃的事我可以做,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进京。”

秦老將军皱了皱眉:“进京?”

“对。”赵铁柱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要去找一个能出得起价的人。”

“出价?你想要多少?”

赵铁柱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两?”

他摇了摇头。

“十万两?”

还是摇头。

“那你要多少?”

赵铁柱把手指收回来,淡淡地说:“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

秦老將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谁?”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长公主,李长歌。”

第二章长公主的麻烦

大雍的长公主李长歌,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女人,也是整个京城最烫手的山芋。

她是先帝唯一的嫡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三岁能诗,五岁能琴,十五岁那年一篇《论北狄策》轰动朝野,被先帝赞为“吾家之诸葛”。可惜她生了个女儿身,否则太子之位还真轮不到现在这个窝囊废皇帝。

是的,赵铁柱在心里管当今圣上叫“窝囊废皇帝”。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看法。整个大雍朝野,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永安帝李长鸣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登基五年,朝政被太后和外戚把持,北狄年年犯边,南边水患不断,国库空虚得能跑马,老百姓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唯一能让大雍朝堂不至於彻底散架的,就是长公主李长歌。

她以女子之身,硬是在朝堂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太后把持朝政,她就联合了一帮清流文臣与之抗衡;外戚专权,她就拉拢武將势力形成制衡;边关告急,她变卖了自己的嫁妆筹措军餉;灾民遍地,她亲自开粥棚賑济。

京城的老百姓管她叫“长公主殿下”,但私下里都叫她“女菩萨”。

但这个“女菩萨”最近遇到了大麻烦。

太后给永安帝施压,要把长公主远嫁北狄和亲。

“北狄可汗的第三子阿史那达,仰慕长公主才名,愿以十座城池为聘,迎娶长公主为妻。”太后在朝堂上笑眯眯地说,“这是两国永结盟好的大事,陛下以为如何?”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看太后,又看看站在一旁的长姐,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朕……朕觉得……”

“陛下觉得不妥?”李长歌淡淡地开口了。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冷得像一株雪中的白梅。但她的眼神不是冷的——那是一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只是火焰被压在了千年寒冰之下,外人看不出来。

“臣弟……”永安帝低下了头,“臣弟觉得太后的提议……甚好。”

朝堂上鸦雀无声。

几个清流文臣想要站出来说话,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太后的势力如日中天,谁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李长歌看著自己的弟弟——那个小时候追在她身后喊“姐姐抱”的小男孩,现在坐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却连一句“不”都不敢说。

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

这些东西她早就没有了。

“臣领旨。”她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退朝之后,李长歌独自走在宫道上。她的贴身侍女如月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殿下!您怎么就这么答应了?和亲北狄?那是什么地方?蛮荒之地!听说他们父子共妻、兄弟同妇,野蛮得——”

“如月。”李长歌打断了她。

“殿下……”

“你觉得,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如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长歌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太后要的不是和亲,”她说,“她是要把我赶出京城。我在朝中一日,她的党羽就一日不得安生。把我嫁到北狄,一箭双鵰——既除了心腹之患,又跟北狄搭上了关係。好算计。”

“那您还——”

“我若抗旨,太后就有藉口治我的罪。勾结外臣、图谋不轨,隨便安一个罪名,我这条命就没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之后,这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制衡太后了。”

“所以您寧愿去北狄?”

“去北狄,至少还活著。活著,就还有机会。”她顿了顿,轻声说,“再说了,十座城池……若能换回来,边关的百姓就能少死很多人。”

如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李长歌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笔直,步伐沉稳,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宴席。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一个穿越而来的铁匠,正把她的名字刻在一根枪管上。

第三章进京

赵铁柱进京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秦老將军给他配了一队亲兵护送,领头的叫周虎,是个三十来岁的糙汉子,满脸横肉,手臂上全是刀疤。此人原本是个山匪,被秦老將军招安之后成了最忠诚的部下,对老將军的话唯命是从。

“赵先生,”周虎骑马走在牛车旁边,第一百零一次发问,“您真要用那个什么……加特林……换长公主?”

“对。”

“可是……加特林是啥?”

赵铁柱从牛车上扯开一块油布,露出下面一个用铁皮包裹的、形状古怪的东西。那东西有一根粗大的枪管,枪管周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六根稍细的管子,下面连著复杂的齿轮和弹簧结构,还有一个看起来就非常复杂的供弹装置。

这是赵铁柱花了三个月时间,失败了无数次,用尽了他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所有材料和工艺,打造出来的第一挺手摇式多管机枪。

加特林。

確切地说,是加特林的原型机。以这个时代的材料水平和技术条件,他不可能復刻出真正的m134,但他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设计出了一种靠手摇曲柄驱动、六根枪管轮流发射的简易机枪。用的是纸壳定装弹——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这叫加特林机枪。”赵铁柱拍了拍那坨铁疙瘩,语气里带著一种父亲看儿子的骄傲,“一分钟能打两百发。”

周虎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两……两百发?”

“对。而且射程三百步,铁甲都能打穿。”

周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边关打了十几年仗,见过最厉害的连弩也不过十连发,射程不过百步。这个瘦巴巴的铁匠说他造了个东西,一分钟能打两百发,还能打穿铁甲?

“赵先生,”周虎咽了口口水,“您这东西……怕不是天上的神仙託梦给您造的?”

赵铁柱笑了笑:“差不多吧。”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若隱若现的京城轮廓,眼睛里有一种周虎看不懂的光。

“神仙託梦,让我用这玩意儿,换个媳妇。”

大雍的京城叫永安城,是一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城墙高十二丈,宽可並行八匹马车,城楼巍峨壮观,檐角飞翘,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赵铁柱站在城门口,仰头看著这座古代超级都市,感慨万千。

然后他被门口的士兵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进城的。”

“通行文牒呢?”

赵铁柱掏出了秦老將军给他开的文牒。士兵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原来是边关来的……铁匠?”

“对,铁匠。”

“铁匠你带这么大一个东西进城?”士兵指著牛车上的加特林,上面盖著油布,看不出是什么。

“打铁的设备。”赵铁柱面不改色地说。

士兵犹豫了一下,但文牒上盖著边关大营的官印,他不敢刁难,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赵铁柱没有急著去找长公主。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边关来的泥腿子铁匠——別说见长公主了,连长公主府的门口都靠近不了。

他需要先打出名气。

怎么打名气?

在京城最大的铁器铺子里,打出京城最好的铁器。

京城最有名的铁器铺叫“张记铁铺”,在城南最繁华的大街上,铺面三间,伙计二十多个,专门给京城的达官贵人打造刀剑甲冑。掌柜的叫张万財,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手上戴了三个金戒指,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赵铁柱走进张记铁铺的时候,张万財正翘著腿在柜檯上喝茶。

“这位客官,要打点什么?”

“掌柜的,我不是来打东西的。”赵铁柱说,“我是来找活乾的。”

张万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扑扑的短打,满手的老茧,背上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叮叮噹噹地响。

“铁匠?”

“对,边关来的。”

“边关?”张万財嗤笑一声,“边关那种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铁匠?去去去,別处找活去。”

赵铁柱没有走。他解下背上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菜刀。

不是普通的菜刀。

这把菜刀的刀刃上有一层肉眼可见的、如水波一般的纹路,在阳光下泛著幽蓝色的光。刀柄用黄铜铸成,上面刻著精细的花纹,握在手里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张万財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做了三十年铁器生意,好刀见过无数,但这种刀刃上的纹路——他只在传说中听说过。

“大马士革钢?!”他失声叫道。

赵铁柱摇了摇头:“不是大马士革钢,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摺叠锻焊工艺,加上特殊的淬火技术。这把刀的硬度是普通菜刀的三倍,而且不会生锈。”

他把菜刀递给张万財:“你可以试试。”

张万財半信半疑地接过菜刀,走到后院的砧板前,拿起一根铁钉放在上面,一刀剁下去——

铁钉应声而断,刀刃上连个豁口都没有。

张万財的手开始发抖。

“这把刀……你打的?”

“对。”

“你要多少工钱?”

赵铁柱把菜刀收回来,用布仔细包好,重新放进包袱里。

“我不要工钱。我要见长公主。”

张万財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见长公主。”赵铁柱一字一句地说,“这把刀是我送给长公主的见面礼。如果长公主喜欢,我可以给她打更好的东西。”

张万財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长公主是什么人?那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你一个泥腿子铁匠,凭什么见她?”

赵铁柱从包袱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檯上。

那是一支巴掌大小的、精致得令人髮指的铁玫瑰。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花瓣的边缘泛著蓝紫色的光泽,像是真的玫瑰在月光下的顏色。

“凭这个。”赵铁柱说,“你去长公主府上,把这个交给管事的人。就说——边关有人送了一朵铁玫瑰,愿为长公主铸一柄护国之剑。”

张万財看著那朵铁玫瑰,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灰扑扑的泥腿子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不是铁匠的手艺,也不是边关汉子的粗獷——

那是一种篤定。

一种“我知道自己能改变什么”的篤定。

“好,”张万財咬了咬牙,“我帮你送。但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第四章初见

三天后,赵铁柱收到了长公主府的帖子。

不是请他进去,是让他去府门口等著。

赵铁柱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其实也就是从灰色短打换成了青色短打,洗了三遍,把铁锈味洗掉了大半。他把加特林留在客栈里——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他带了三样东西:那把菜刀、那朵铁玫瑰,以及一根他精心打造的、只有手臂长短的“样品枪管”。

长公主府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赵铁柱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来求见长公主的,有商人、有文人、有穿著道袍的道士,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里看。

门房一个个地叫名字,叫到赵铁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青石镇铁匠赵铁柱!”

那几个商人文人道士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全是鄙夷——一个铁匠也来凑热闹?

赵铁柱没理他们,跟著门房走了进去。

长公主府很大,但一点都不奢华。院子里种的不是奇花异草,而是一畦畦的药材;廊下掛的不是字画,而是一幅幅边关地图。赵铁柱注意到,那些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墨跡深浅不一,显然是反覆修改过的。

他在一间偏厅里等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是那种环佩叮噹的、轻盈的脚步声。是沉稳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

门帘掀起,李长歌走了进来。

赵铁柱第一次见到长公主的时候,脑子里所有的形容词都死光了。

她比他想像的年轻。二十三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柔美的、江南烟雨式的美,而是一种凌厉的、北地风霜式的美——眉峰高挑,鼻樑挺直,下頜线条锋利,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但她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赵铁柱非常熟悉的东西——他在秦老將军的眼睛里见过,在自己研究所的老教授的眼睛里见过,在那些真正在困境中挣扎过、却从未放弃的人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一种被生活反覆碾压之后,依然不肯弯折的倔强。

“你就是赵铁柱?”她的声音比赵铁柱想像的低,带著一点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的大提琴。

“草民赵铁柱,见过长公主殿下。”他弯腰行礼,姿势不太標准——穿越过来之后没人教过他礼仪,他只能凭著电视剧里的印象瞎比划。

李长歌没有计较他的礼数,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包袱上。

“张掌柜说,你能打出不生锈的菜刀?”

“是。”

“拿来我看。”

赵铁柱把菜刀递过去。如月想要接,被李长歌拦住了,她自己伸手接过来,仔细端详。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这在皇室女子中极为罕见。赵铁柱注意到,她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位置和形状——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一个会写字的、会画地图的、指甲剪得很短的公主。

他在心里默默给李长歌加了一颗星。

“这刀上的纹路,”李长歌用指尖轻轻拂过刀刃,“我见过类似的。在兵部的旧档里,有一本《天工拾遗》,记载了一种失传的锻铁工艺,叫『百炼钢』。你用的可是此法?”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深宫里的公主,竟然知道“百炼钢”。

“回殿下,不是百炼钢。百炼钢是靠反覆摺叠锻打去除杂质,我这个在此基础上加了特殊的淬火介质和渗碳工艺……呃,就是……”

“就是比百炼钢更精进?”李长歌替他说了。

“对,殿下英明。”

李长歌把菜刀放在桌上,没有评价好坏,而是抬眼看著他。

“张掌柜还说,你要给我铸一柄护国之剑?”

“是。”

“什么样的剑?”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我要给您的不是一把剑。是一千把、一万把剑。是一支百步之外可取敌將首级的神兵。是一人操作、可当百名弓箭手的利器。”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根样品枪管,双手捧到李长歌面前。

“殿下请看。”

李长歌接过枪管,入手一沉——这东西比她想像的重。她翻来覆去地看,注意到枪管內壁光滑如镜,外壁上有细密的螺旋纹路。

“这是什么?”

“这叫膛线。有了它,子弹射出后会在空中旋转,轨跡更稳定,精度更高。”赵铁柱指著膛线解释,“这是我自己设计、手工拉削出来的。一根合格的枪管,需要我一个月的工时。”

李长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子弹』,又是什么?”

赵铁柱从包袱里掏出一颗纸壳定装弹——这是他最得意的发明之一。用油纸包裹定量的黑火药,前面装著一颗铅弹头,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火帽。使用时只需把子弹塞进枪膛,扣动扳机,击锤撞击火帽,引燃火药,弹头飞出。

他把子弹的构造和原理详细解释了一遍。李长歌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在点子上。

“火药的数量如何控制?”她问。

“用定量的药勺,每一发的药量都相同。”

“火帽里的击发药是什么?”

“雷酸汞。用汞、硝酸和乙醇……呃,用汞、硝石和酒……製成的。”

李长歌看了他一眼。

“你的这些东西,有很多是边关不可能有的材料。汞、硝石、乙醇——这些要么是朝廷管控的物资,要么是只有京城才有的东西。你怎么弄到的?”

赵铁柱心里一凛。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太可怕了。

“回殿下,有些是通过边关的商队从西域买的,有些是……秦老將军帮忙弄的。”

“秦老將军?”李长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秦怀远?”

“是。秦老將军对草民的这些……小玩意儿,很感兴趣。”

李长歌把枪管和子弹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著赵铁柱。

“赵铁柱,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赵铁柱被问过很多次了。每次他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说“我就是个铁匠”,有时候说“我是个手艺人”,有时候说“我是个运气好的人”。

但面对李长歌,他忽然不想说那些敷衍的话。

“殿下,”他说,“我是个能改变战局的人。”

李长歌没有说话。

“北狄年年犯边,靠的是什么?骑兵。来去如风,机动性强。我们的步兵追不上,弓箭手射程不够,等骑兵衝到面前,阵型已经散了。但如果——如果我们的士兵,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支能百步穿杨的火銃,北狄的骑兵还衝得过来吗?”

赵铁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鏗鏘有力。

“火銃不需要三年五载的训练,一个农夫拿起它,三天就能上战场。火銃不挑天气,雨天雪天照样能打。火銃不怕重甲,铅弹的衝击力能把铁甲后面的骨头震碎。”

“殿下,北狄有三十万骑兵。大雍有百万步卒。但百万步卒在草原上打不过三十万骑兵。可如果这一百万步卒里有十万人装备了火銃——”

他停下来,看著李长歌的眼睛。

“北狄的骑兵就是一堆肉。”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李长歌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赵铁柱的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赵铁柱注意到,她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是在用力。

“你说你能造这种东西,”李长歌缓缓开口,“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赵铁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钱。很多钱。建作坊、买材料、僱人手,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人。我需要一批铁匠、木匠、皮匠,还要一批识字的年轻人,我教他们算数和……一些新的东西。”

“第三,”他收回了手指,“时间。至少一年。给我一年时间,我还殿下一支能改变战局的神兵。”

李长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窗外是长公主府的后花园,种满了她亲手栽的药材。深秋了,大部分药材都已经收割,只剩下几株菊花在风中瑟瑟发抖。

“赵铁柱,”她没有回头,“你知道太后要把我嫁到北狄的事吗?”

“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和亲的队伍下个月就要出发。”

“所以殿下更不应该去。”

李长歌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你这是在教我抗旨?”

“不,我在教殿下——谈条件。”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她昨晚没有睡好,也许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了。

“殿下,您要嫁到北狄,太后和皇上要的是什么?十座城池?和平?不,他们要的是您离开京城,离开朝堂。但如果——如果殿下能在出嫁之前,做一件足以让天下人闭嘴的大事呢?”

“什么样的大事?”

“一件能让太后不敢让您走的大事。一件能让满朝文武跪下来求您留下的大事。一件能让北狄的可汗亲自写国书、求著您不要走的大事。”

李长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事?”

赵铁柱咧嘴笑了。

“殿下,您听说过加特林吗?”

第五章赌局

赵铁柱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向李长歌解释了什么是加特林。

他没有用那些复杂的工程术语,而是用最直观的方式——画图。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六管机枪的剖面图,標註了每一个部件的作用,然后一步一步地演示了工作原理。

李长歌听完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一分钟两百发,”她说,“三百步內可破重甲。”

“是。”

“一个人操作。”

“是。”

“你造出来了?”

“造了一台原型机,在客栈里放著。”

李长歌站起来,在偏厅里来回踱步。她的步伐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

“赵铁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所说的这种武器,如果真的存在——”

“殿下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是不敢信。”她停下来,看著他,“如果这东西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厉害,那么——拥有它的人,就拥有了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你一个边关铁匠,凭什么掌握这种力量?”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这双手穿越之前敲键盘,穿越之后抡大锤。三年的时间,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工程师,变成了一个能连续打铁十二个小时的铁匠。

“殿下,”他说,“您觉得我为什么要来京城?”

“为了钱?”

“不是。钱在边关也能赚。”

“为了名?”

“也不是。名声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那为什么?”

赵铁柱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因为边关的百姓在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长歌听到了那平静下面的暗涌。

“我住在青石镇三年,每年冬天北狄都会来抢。抢粮食、抢牲口、抢人。去年冬天,隔壁的王大爷被北狄的箭射穿了脖子,死在我面前。前年,镇上的刘寡妇被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大前年——我刚到青石镇的那年——北狄烧了整个镇子南边的三个村子,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秦老將军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將军。但他手里没有能打的牌。三十万边军,听起来很多,但真正能打仗的老兵不到十万。剩下的都是些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拿著生锈的刀,穿著漏风的甲,连弓都拉不满。”

“殿下,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一个打铁的。但我打的每一件东西,都能让边关的百姓多活一天。能让那个冬天来抢粮食的北狄人,少来几个。”

“所以我来了京城。因为我知道,光靠我一个人在边关打铁,改变不了什么。我需要一个人的支持——一个有钱的、有权的、有脑子的人。”

他看著李长歌。

“殿下,您就是那个人。”

李长歌与他对视了很久。

偏厅里的烛火跳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吹过药材田,乾枯的茎叶沙沙作响。

“你说服我了。”李长歌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需要亲眼看到你说的那个……加特林。”

“殿下隨时可以去看。”

“今晚。”

赵铁柱愣了一下:“今晚?”

“对。太后的人每天都在盯著我,白天出府太扎眼。今晚子时,你回客栈等著,我会派人去接你。我们去城外试枪。”

“城外?这个时辰,城门——”

李长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赵铁柱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矜持的、公主式的微笑,而是一种带著一点点狡黠的、像是在说“我有秘密通道”的笑。

“你以为长公主府在京城立足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靠太后施捨吗?”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著复杂的纹路和一个“永”字。

“这是先帝留给我的。京城九门,任何时候,我都可以自由出入。”

赵铁柱看著那块铜牌,忽然觉得——

这个公主,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

子时。

赵铁柱在客栈里等著,加特林已经被他拆成了三个部件,分別用油布包好,放在三个木箱里。

敲门声准时响起。三短一长。

他打开门,外面站著一个黑衣黑裤的年轻人,面容冷峻,腰间掛著一把狭长的刀。

“赵先生?殿下在城外等您。”

年轻人叫沈默,是长公主府的护卫统领,据说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被长公主救过命,从此死心塌地地追隨。

赵铁柱扛著三个木箱跟著沈默走,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城墙根下。沈默在墙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块活动的砖,按下去,墙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密道。

赵铁柱跟著沈默穿过密道,出了城。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李长歌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劲装,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腰间繫著一条黑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身后还站著一个人——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拄著一根竹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

“这是孙先生,”李长歌介绍道,“兵部告老的老侍郎,对火器颇有研究。我带他来,是想让他做个见证。”

赵铁柱向老者行了个礼,然后打开木箱,开始组装加特林。

他的动作很熟练——这三个月里,他拆了装、装了拆,不下上百次。每一个零件的位置都烂熟於心。不到一刻钟,一挺完整的手摇式六管机枪就架在了空地上。

月光下,加特林的枪管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头沉睡的钢铁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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