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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月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她走到方炎面前,仰头看著他——她比方炎高了小半个头,仰头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彆扭,但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在草原上习惯了低头看人。
“方炎,我来看你了。”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送什么?”
拓跋月儿朝身后挥了挥手。三百名骑兵同时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然后他们开始从马背上卸东西——一箱一箱的皮毛,一袋一袋的药材,一串一串的风乾肉,还有那些牛羊。
“这是羌族今年的贡品。”拓跋月儿说。
方炎皱眉:“贡品?我又不是你们的王。”
“你不是王,你是我们的朋友。”拓跋月儿纠正他,“在羌族的规矩里,朋友之间送东西是应该的。你给了我们刀,给了我们枪,教我们种地,帮我们打匈奴。这些东西,是你应得的。”
方炎看著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礼物,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收下了。”他转身往城里走,“进来吃饭吧。”
拓跋月儿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只羚羊。
“你媳妇儿呢?”她问,“听说她快生了?”
“生了。去年冬天生的,儿子,叫方承志。”
拓跋月儿的眼睛亮了一下:“生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又不能替她生。”
拓跋月儿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
“方炎,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方炎没理她,径直往前走。
拓跋月儿也不在意,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地看著城里的变化。她上次来红石城是半年前,半年时间,这座城又变了不少。街道拓宽了,两边多了不少新店铺。地上铺了石板,下雨天不再泥泞。街角多了几个消防用的水缸,缸口盖著木盖子,上面写著“方氏军工监製”几个字。
最显眼的是城中心的那座新建筑——议事堂。圆形的红色混凝土建筑,在阳光下像一颗巨大的红宝石。
“那是什么?”拓跋月儿指著议事堂问。
“议事堂。”方炎说,“红石城的大事都在那里討论决定。”
“谁討论?”
“代表。各个行当选出来的代表。铁匠选铁匠的代表,商人选商人的代表,农民选农民的代表,军人选军人的代表。”
拓跋月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们羌族也有类似的东西。各部落的首领每年秋天聚在一起开会,商量族里的大事。不过——”她顿了顿,“首领说了算,其他人只能听著。”
方炎笑了笑:“慢慢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罗马是什么?”
“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不认识。”
拓跋月儿哼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个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方炎的住处——一栋青砖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放著一张竹椅,竹椅上躺著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正抱著自己的脚丫子啃得起劲。
方承志。
方炎走过去,把儿子从竹椅上抱起来。小傢伙被打断了啃脚丫的乐趣,很不高兴地瘪了瘪嘴,但看清了抱他的人是爹之后,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没牙的粉红色牙床。
“叫爹。”方炎戳了戳他的脸蛋。
“啊——”方承志张开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音节。
方炎笑了,把他举高了一些,小傢伙在空中手舞足蹈,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拓跋月儿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神变得很柔软。
“他长得像你。”她说。
“像他娘。”方炎纠正,“比我好看多了。”
拓跋月儿凑过来,伸手戳了戳方承志的脸蛋。小傢伙被她戳了一下,愣了一下,然后很不给面子地“哇”一声哭了。
拓跋月儿嚇了一跳,连忙缩回手:“我……我没用力啊!”
方炎哭笑不得,一边哄孩子一边说:“你手上都是茧子,扎著他了。”
拓跋月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实,掌心和指尖都是厚厚的茧子,那是握刀和拉弓留下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藏到身后。
“我……我去洗洗手。”
她转身跑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仔仔细细地洗了好几遍。洗完之后又把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確认没有怪味了,才走回来。
这次她学乖了,没有直接戳,而是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方承志的脸蛋。方承志不哭了,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拓跋月儿愣住了。
小傢伙的手很小,只够握住她的一根食指,但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他的手指暖暖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麵团。
拓跋月儿的眼眶忽然红了。
“方炎,”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能抱抱他吗?”
方炎看了她一眼,把孩子递过去。
拓跋月儿小心翼翼地接过方承志,动作笨拙得像是在捧一个隨时会碎的瓷器。她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著他,眼泪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
方承志被她的大泪珠砸了一下,懵懵地眨了眨眼,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去抓她的辫子。
拓跋月儿被他抓得头皮一疼,但她没有躲,反而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狼狈极了。
“方炎,”她吸了吸鼻子,“我也想生一个。”
方炎:“……”
他就知道会这样。
第三十三章夜谈
那天晚上,方炎在铁匠铺里请拓跋月儿吃饭。
菜是萧玉卿做的。她现在虽然贵为“方夫人”,但做饭的手艺一直没有丟。红烧肉、铁锅燉鱼、醋溜白菜、酸辣汤,四菜一汤,摆满了桌子。
拓跋月儿坐在桌边,吃得很香。她吃饭的速度很快,筷子使得虎虎生风,一碗饭三两口就见底了。萧玉卿默默给她添了一碗,又添了一碗。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方炎忍不住说。
拓跋月儿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草原上吃饭都这样。吃慢了就没得吃了。”
萧玉卿看了她一眼,把一盘红烧肉推到她面前。
“多吃点。你瘦了。”
拓跋月儿愣了一下,抬头看著萧玉卿。
萧玉卿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但拓跋月儿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阿卿姐,你对我真好。”她说。
萧玉卿没接话,低头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方炎把方承志哄睡了,抱到里屋放在床上。出来的时候,看到拓跋月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草原上的人喜欢看星星。拓跋月儿说过,在草原上赶夜路的时候,只要跟著北斗星走,就不会迷路。
“怎么不进去坐?”方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屋里闷。”拓跋月儿说,“我想透透气。”
方炎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坐著。
院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铁匠铺还在叮叮噹噹地响著,蒸汽锤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方炎,”拓跋月儿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去草原看看?”
“去过。上次打匈奴的时候去过。”
“不是打仗的那种。”拓跋月儿转过头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是去看草原。看草,看花,看河,看山。夏天的草原很美,到处都是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开得满山遍野。河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山上有松林,松林里有蘑菇,燉汤特別鲜。”
方炎听著她的描述,忽然笑了。
“你说得我都想去了。”
拓跋月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就去啊!等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
“等忙完这阵子吧。”方炎说,“南边不太平,韩世杰一直盯著红石城。我走不开。”
拓跋月儿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明亮。
“那我等你。”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方炎,”拓跋月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方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
那把弯刀。那个承诺。那句“我喜欢你”。
“月儿,”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我的情况。我有阿卿,有孩子,有红石城。我的心就那么大,装了这些东西,剩下的地方不多了。”
拓跋月儿安静地听著,没有插嘴。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方炎看著她的眼睛,“勇敢、真诚、讲义气。你对红石城的好,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但是——”
“但是你不喜欢我?”拓跋月儿替他说完了。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喜欢。”他说,“是不敢喜欢。”
拓跋月儿愣了一下。
“不敢?”
“你是一个女王,有自己的部落,自己的子民。你有你要走的路,有你要做的事。我不想因为我,让你放弃什么。”
拓跋月儿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方炎,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方炎:“……”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是羌族的女王,这是我生下来就註定的事。我喜欢你,这是我自己的事。两件事不衝突。”
她低头看著方炎,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方炎,我不需要你马上给我答案。我有很多时间。草原上的人等得起。”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一只踩在雪地上的狐狸。
方炎坐在院子里,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院墙外面,狗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远处的铁匠铺还在响,叮叮噹噹,永不停歇。
方炎嘆了口气,站起来,走进屋里。
方承志在里屋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著,呼吸均匀。萧玉卿坐在床边,借著油灯的光在缝一件小衣服——是给方承志做的,红色的棉布,领口绣著一只小老虎。
“他睡了?”方炎问。
“刚睡著。”萧玉卿头也没抬,“拓跋月儿走了?”
“走了。”
“她又跟你表白了?”
方炎沉默了一下:“你听到了?”
萧玉卿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著他。油灯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炎,”她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方炎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我不知道。”他说实话,“但是阿卿,不管以后怎么样,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
萧玉卿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要是去草原,带上我和承志。”
方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萧玉卿也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方承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抓住了方炎的衣袖。方炎低头看著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一家三口身上,柔柔的,暖暖的。
这座城,这些人,这个家——
他一定会守住。
第三十四章风云再起
拓跋月儿在红石城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没干別的事,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去铁匠铺里看看方炎打铁,或者在街上溜达溜达,跟卖餛飩的老王头聊聊天,跟学校里的孩子们玩一会儿。
红石城的百姓已经习惯了这位草原女王的存在。她每次来都是这副样子——大大咧咧的,没一点女王的架子,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孩子们喜欢她,因为她会从兜里掏出草原上的奶糖分给他们。大人们也喜欢她,因为她买东西从不讲价,给钱还特別痛快。
第五天早上,拓跋月儿来找方炎告別。
“我得回去了。”她说,“部落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方炎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拓跋月儿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把很小的弯刀——大概只有巴掌长,刀鞘是用银皮包的,上面刻著羌族特有的花纹。刀柄上缠著彩色的丝线,末端坠著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给承志的。”她说,“上次忘了给他。”
方炎接过小弯刀,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做工很精细,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很到位。
“你做的?”他问。
拓跋月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让族里的铁匠做的。我自己……打不了这么小的。”
方炎笑了笑:“替我谢谢那个铁匠。”
“嗯。”
拓跋月儿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方炎。”
“嗯?”
“你说的那个罗马……真的不是一天建成的吗?”
方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罗马建了好几百年的。”
拓跋月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等得起。”
她转身大步走了,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三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整齐划一,像打雷一样滚过青石板路。
方炎站在城门口,看著她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小石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身边,也踮著脚往远处看。
“方將军,拓跋女王怎么每次来都待不了几天?”
“人家有正事。”方炎转身往回走,“不像你,整天就知道玩。”
小石头委屈地瘪嘴:“我没有玩!我今天一大早就去巡视城墙了!”
“巡视出什么了?”
小石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城墙很结实,大炮也没生锈。就是南边那片麦田里好像多了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庄稼人。”
方炎的脚步停了一下。
“陌生人?”
“嗯。赵教头已经派人去盯著了。”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韩世杰的“商队”还没到,陌生人就已经出现在红石城外面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大楚的密探早就渗透进来了,所谓的“商队”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
“小石头。”
“在!”
“去告诉赵九刀,让他把城外方圆十里之內所有陌生人的行踪都摸清楚。一个都不能漏。”
“是!”
小石头撒腿跑了。
方炎站在城门口,看著远处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麦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麦田里確实有几个黑点——是人影。他们弯著腰,像是在干活,但动作很生硬,不像是种了半辈子地的庄稼人。
方炎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城里。
他回到铁匠铺,把工作檯上那把大狙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枪管、枪机、瞄准镜、弹仓——每一个部件都完好无损。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二十颗铜壳子弹。弹头在光线下泛著铜黄色的光泽,底火帽上的锡箔纸平整光滑。
方炎取出五颗子弹,装进弹仓,拉动枪机。
“咔”的一声,子弹推入枪膛。
他把大狙靠在工作檯边,伸手可及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一块铁坯,开始打铁。
叮叮噹噹的声音响了起来,和往常一样,沉稳而有节奏。
但这一次,锤声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窗外,麦田里的那几个黑点还在。
风从南边吹来,带著一丝潮湿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红石城的春天,从来不平静。
(第五卷·大狙·完)
【作者有话说】
方炎后来给那把大狙取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守城”。
守城者,守城也。
赵九刀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方炎想了想,说:“因为我用它不是为了攻城略地,是为了守住这座城。守住了城,就守住了人。守住了人,就守住了一切。”
赵九刀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方將军,您这话说得太好了。我得记下来,刻在城墙上。”
方炎说:“刻那玩意儿干嘛?浪费石头。”
赵九刀嘿嘿笑,没有听他的。
后来红石城的南城门上真的刻了一行字——“守城者,守城也。”
每个从南边来的人,进城之前都会看到这行字。
有些人看懂了,有些人没看懂。
看懂了的人,大多留了下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