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2/2)
“有救了……有救了……营办处有救了……”
五、献枪
第三天。
魏永昌准时来了。
和三天前一样,大红色的蟒袍,紫檀木的太师椅,明黄色的锦垫,二百亲卫铁甲寒光。但这一次,正堂里没有跪满一地的人。
赵明德站在门口迎接,虽然腿还是在抖,但比三天前好了很多——至少没有跪下去就站不起来。
“魏公公。”赵明德深深一揖,声音儘量平稳,“营办处幸不辱命。”
魏永昌挑了挑眉。
“哦?”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三天就造出来了?”
“造出来了。”
“拿来我看。”
赵明德拍了拍手。
陈七从正堂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身破破烂烂的短褐——赵明德让人给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靛蓝色袍子,头髮也重新束过了,看起来总算不像个叫花子了。但他那双被炉火熏了六年的手,还是黑的,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他双手捧著“破军”步枪,举过头顶,走到魏永昌面前,单膝跪下。
魏永昌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见惯了天下奇珍异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在看到“破军”的第一眼时,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惕。
像一只猫,突然看到了一样它不认识的东西。
“这就是……”魏永昌的声音慢了下来,“太祖託梦的神銃?”
“回魏公公,”陈七的声音不高不低,“正是。”
魏永昌没有伸手去接。他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这支奇怪的武器。
它和他见过的所有火器都不一样。大雍朝的火銃,都是短粗的、笨重的、带著一个简单的火绳夹子。而这支东西——细长的枪管,核桃木的枪托上有一个弯曲的握把,最奇怪的是枪管上方那个铜筒——光滑、鋥亮,在日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你这个筒子——”魏永昌指了指瞄准镜,“是做什么的?”
“回魏公公,这是『窥远筒』。通过它,可以看清三百步外的目標,如在眼前。”
魏永昌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三百步外,如在前眼?”
“是。”
魏永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从陈七手中接过了“破军”。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指在瞄准镜的铜筒上轻轻敲了敲,又摸了摸核桃木的枪托,最后把枪托抵在自己的肩窝里——动作出乎意料地標准,显然不是第一次摸火器。
“怎么用?”他问。
陈七站起来,走到魏永昌身旁,指点了击锤、扳机、装填的位置和方法。魏永昌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试过了吗?”他问。
“试过了。三百步外,命中红心。”
“三百步……”魏永昌沉吟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站起来,拎著枪,大步走出了正堂,来到了院子里。
“立靶。”他简短地命令。
亲卫们动作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在三百步外立了一块靶子。
魏永昌亲自装填——他拒绝让陈七帮忙——笨拙地把铅弹从枪口塞进去,用通条压实,套上火帽,扳起击锤。
然后他趴到了地上。
一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穿著大红色的蟒袍,趴在泥地上,右眼凑近一个铜筒,瞄准三百步外的靶子。
这个画面,在场的所有人都记了一辈子。
魏永昌扣动了扳机。
啪——轰!
后坐力让他的肩膀猛地一震,他闷哼了一声,但枪握得很稳。硝烟散去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靶子。
亲卫跑过去检查,然后跑回来,单膝跪地:
“稟公公!正中红心!”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魏永昌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不是三天前那种阴冷的、猫逗老鼠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和善。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他把这个字说得很重,很慢,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蟒袍上的土,把枪递还给陈七。
“你叫什么名字?”
“陈七。”
“陈七……”魏永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你不是匠师?”
“回魏公公,学徒。”
“学徒?”魏永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学徒,三天时间,造出了三百步外命中红心的火器?”
这个问题很危险。
陈七知道,他不能说是自己的本事——一个学徒突然拥有超越整个时代的知识和技能,在这个年代,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妖孽,要么是妖术。
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回魏公公,小人不敢居功。”他的声音恭顺而平稳,“这『破军』銃的製法,是小人从一个游方道人那里学来的。六年前小人逃荒到京城,饿倒在路边,一个道人给了小人一碗粥,又给了小人一本书,说此书中有『神机』之术,日后或有用处。小人当时不识字,只当是一本普通的书,后来在营办处学了些字,翻开一看,里面画的正是这种火器的图样。”
魏永昌的眼睛眯了起来。
“道人?什么道人?”
“小人不知道。那道人给了书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书呢?”
“小人不识字的时候,拿书页捲菸丝抽了……”陈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惭愧,“只剩下最后几页,就是『破军』銃的图样。”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陈七赌的就是一件事——魏永昌不会深究。因为“游方道人传授奇书”这个桥段,在大雍朝的文化语境里,是一个被广泛接受的敘事模板。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不也有一个道士献了一本《太平策》吗?
果然,魏永昌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原来如此”。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的话:
“把『破军』銃装好,隨杂家进宫。”
六、面圣
大雍的皇宫,陈七只在远处看过。
红墙黄瓦,高耸入云,像一座用砖石砌成的山。他曾经觉得,那座山和他之间的距离,比前世和今生之间的距离还要远。
但今天,他走进了这座山。
魏永昌亲自带他进宫。从西华门进去,穿过九重门闕,经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但皇帝不在这些地方。皇帝在乾西五所后面的“丹宸宫”,那是他修道的地方,已经住了二十年。
丹宸宫不大,但每一寸都透著一种诡异的、金灿灿的奢华。墙壁上贴的是金箔,柱子上刷的是金漆,就连地上的砖缝里都填了金粉。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檀香和丹砂的气味,让人头晕。
皇帝——大雍的第十三位天子,朱祐桓——坐在一张金丝楠木的龙床上,身上裹著一件绣满了符籙的道袍,头髮散乱,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但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今年才三十八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
“魏伴儿,”皇帝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很久没有和人正常说过话了,“朕梦里的那件东西,造出来了?”
“回皇上,造出来了。”魏永昌躬身,“臣带来了造此物的小匠人,名叫陈七。”
“呈上来!快呈上来!”
陈七捧著“破军”走上前,跪在龙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將枪举过头顶。
皇帝直接从龙床上探出身子,一把將枪夺了过去。
他抚摸著“破军”的每一个部分,动作急切而贪婪,像一个守財奴在清点自己的金子。当他摸到瞄准镜的铜筒时,手指停住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兴奋,“朕梦里看到的就是这个!一个筒子,装在一根长銃上面,透过筒子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对!对!就是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盯著陈七。
“你叫什么?”
“回皇上,草民陈七。”
“陈七,你告诉朕,这个筒子——能看到多远?”
“回皇上,三百步外的目標,清晰可辨。”
“三百步?”皇帝的眼睛更亮了,“朕要看看。朕现在就要看!”
魏永昌微微皱眉,上前一步:“皇上,宫中不宜——”
“朕说要看!”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朕在这丹宸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都看腻了!朕要看远处!朕要看三百步外!”
魏永昌没有再劝。他跟了皇帝二十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在修道的事情上,皇帝是从来不听任何人劝的。
丹宸宫的后面有一座假山,假山上面有一座小亭子,是整座皇宫里最高的地方。皇帝让人把“破军”架在亭子的栏杆上,自己趴在亭子的石桌上,右眼凑近瞄准镜。
魏永昌站在皇帝身后,陈七跪在亭子外面的台阶上。
皇帝透过瞄准镜,看向了皇宫的远方。
他看到了紫禁城的层层殿顶,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烁,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看到了远处的景山,山上的松柏鬱鬱葱葱。他看到了更远处的城墙,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士兵腰带上的铜扣——在瞄准镜里,铜扣反射著一个小小的光点,清晰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天哪……”皇帝喃喃地说,“天哪……天哪……”
他反覆说著这两个字,像一个被神跡震撼的信徒。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看向跪在台阶上的陈七。
“陈七,”皇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急促,而是一种奇怪的、带著寒意的平静,“你告诉朕——这个东西,能不能杀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陈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答错。答错了,不仅是他的命,营办处上上下下三百口人的命,都在这一句话里。
“回皇上,”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此物是火器,自然能杀人。但草民造此物,不是为了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陈七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让皇上看到天下。”
这句话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答案,但他知道,对於一个在丹宸宫里关了二十年的皇帝来说,“看到天下”这四个字,有著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分量。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七以为自己的回答惹怒了对方。
然后皇帝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或者融化了——陈七分不清。
“让朕看到天下……”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好。很好。”
他转过身,重新凑近瞄准镜,继续看向远方。
“魏伴儿,”他头也不回地说,“这个陈七,赏。重重的赏。另外,让他留在宫里,就在丹宸宫当差。朕要他在朕的身边,给朕造更多这样的东西。”
魏永昌躬身:“遵旨。”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陈七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还有一些更深处的、陈七读不懂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营办处的三百口人,也活下来了。
七、惊变
陈七留在宫里的第一个月,出奇的平静。
皇帝给了他一个“从七品”的虚衔,叫做“神机待詔”,没有实权,但可以在宫里自由走动——当然,仅限于丹宸宫周边。他住在丹宸宫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里摆了一张工作檯,台上有基本的工具和材料,皇帝隨时可能叫他过去。
皇帝对这杆“破军”銃的痴迷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每天都要花两三个时辰摆弄它。有时候是趴在亭子里通过瞄准镜看远处,有时候是把枪拆开了再装上——他已经学会了拆装,虽然动作笨拙,但乐此不疲。他甚至让陈七教他如何装填弹药,如何瞄准,如何扣扳机。
当然,他没有在宫里试射。魏永昌坚决不同意,皇帝也没有强求。
但有一件事,让陈七感到不安。
皇帝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陈七,”有一天,皇帝在摆弄“破军”的时候,突然问,“你说这个东西,能不能打到太和殿?”
陈七正在磨一块新的镜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皇上,太和殿离丹宸宫大约一千二百步,『破军』的有效射程是四百步,打不到。”
“四百步……”皇帝若有所思,“那如果做一个更大的呢?一个能打一千二百步的?”
“可以,”陈七如实回答,“只要加长枪管、增加装药量、提高膛线精度,理论上可以做到。”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但那个“嗯”字里面,藏著一些让陈七脊背发凉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魏永昌单独召见了陈七。
这次不是在丹宸宫的正堂,而是在司礼监的值房——一间不大但布置得极其考究的房间,墙上掛著名家字画,桌上摆著汝窑的茶具,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
魏永昌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陈七跪在面前。
“陈七,”魏永昌的声音不高不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慢条斯理,“你在宫里住了一个月了,还习惯吗?”
“回魏公公,习惯。”
“习惯就好。”魏永昌喝了一口茶,“杂家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魏公公请说。”
魏永昌放下茶杯,直视陈七的眼睛。
“皇上最近……问了你一些话,对吗?”
陈七的心提了起来。魏永昌在皇帝身边安插了眼线,这並不意外。但魏永昌特意提起这件事,说明——
“问了。”陈七如实说。
“问了什么?”
“皇上问,『破军』能不能打到太和殿。”
魏永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臣说打不到。太和殿太远了。”
“嗯。”魏永昌点了点头,“答得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七后背发凉的话:
“陈七,你知道太和殿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是皇上举行大朝的地方。”
“对。太和殿是大朝的地方,也是……”魏永昌停顿了一下,“也是百官上朝的地方。你知道,皇上已经二十年没有上过朝了。太和殿的大朝,现在是由杂家代行的。”
陈七没有接话。
魏永昌继续说:“皇上问你能不能打到太和殿,不是在问距离。他是在问——这个东西,能不能用来杀人。杀太和殿里的人。”
陈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明白了吗?”魏永昌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进陈七的眼睛里。
“臣……明白。”
“你不明白。”魏永昌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陈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皇上修道二十年,不理朝政,朝中早就有人不满了。前些日子,御史台的刘宗周上了一道摺子,说『圣躬久居深宫,天下不明』,要求皇上还政、退位、传位太子。这道摺子,被杂家压下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但如果皇上手里有一件能打到太和殿的武器——你觉得,他会用来做什么?”
陈七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不是因为害怕魏永昌而流汗,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造出来的不只是一支枪。
他造出来的是一颗种子。一颗能在权力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这颗种子落在皇帝手里,皇帝会用它来对付朝臣;落在魏永昌手里,魏永昌会用它来巩固权位;落在任何一个人手里——
它都会变成杀人的工具。
“魏公公,”陈七的声音有些乾涩,“臣只是一个打铁的。臣不懂朝政。”
“你不懂朝政?”魏永昌低头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你不懂朝政,却能在三天之內造出三百步外命中红心的火器?你不懂朝政,却能在大殿之上说出『让皇上看到天下』这种话?”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陈七,杂家不管你是从哪个道人那里学来的本事。杂家只问你一句话——”
他蹲下身子,和陈七平视。
“你是站在皇上那边的,还是站在杂家这边的?”
这是一个死亡选择题。
选皇帝,魏永昌现在就可以杀了他。选魏永昌,將来皇帝知道了,他也活不了。
陈七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魏永昌都愣住的话:
“魏公公,臣站在天下那边。”
魏永昌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表忠心——有人哭著喊著说要给他当牛做马,有人赌咒发誓说誓死效忠,有人用金银珠宝来买他的欢心。但从来没有人,当著他的面说“我站在天下那边”。
“天下?”魏永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里带著一种奇怪的情绪——是嘲讽?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
“对,天下。”陈七抬起头,目光平静,“臣造『破军』,不是为了帮谁杀人,而是为了——”
他顿了顿。
“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天下,可以变得更好。”
魏永昌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你走吧。”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很平淡,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以后皇上问你什么,你先来告诉杂家。”
“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別再说什么『站在天下那边』了。这种话,说多了,会死的。”
陈七叩首,退出。
走出司礼监值房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八、暗流
接下来的日子,陈七如履薄冰。
他每天的工作是给皇帝展示“破军”的各种用法,讲解火器的原理,偶尔做一些小的改进——比如给瞄准镜加了一个遮光罩,比如改进了火帽的防潮性能。皇帝对他的態度越来越亲近,有时候甚至会留他在丹宸宫用膳。
但陈七知道,这份“亲近”下面,藏著深不见底的暗流。
皇帝开始频繁地问一些关於“破军”杀伤力的问题。问得很具体——能打穿多厚的铁甲?能打穿几层盾牌?如果打在人的身上,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口?
陈七每次回答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儘量用技术性的语言来描述,避免任何煽动性的表述。但皇帝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热,像一炉被浇了油的火。
有一天,皇帝突然说了一句让陈七浑身发冷的话:
“陈七,你说——如果朕有一千支这样的『破军』銃,能不能把北边的韃子全部灭掉?”
陈七深吸一口气。
“回皇上,一千支『破军』銃,配合正確的战术,確实可以对骑兵造成重大杀伤。但——”
“但什么?”
“但『破军』銃的製造工艺极为复杂,一支銃需要一名熟练匠人工作至少一个月才能完成。一千支銃,需要一千名匠人工作一个月,或者一百名匠人工作十个月。以目前皇营造办处的產能,难以实现。”
皇帝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追问。
陈七鬆了一口气。他知道,他刚才说的只是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他没敢说:如果皇帝真的拥有了一支狙击步枪军队,他会用这支军队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不敢想。
与此同时,魏永昌的人一直在盯著他。
他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和皇帝说了什么话,都会被详细地记录在案,送到司礼监的值房里。陈七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注意到自己小屋的门缝里偶尔会夹著一根头髮丝——他出门时放的,回来的时候不见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磨镜片、造零件、改进“破军”的性能,以及在皇帝面前当一个恭顺的、寡言少语的匠人。
他不站队。不表態。不参与任何与政治有关的话题。
但暗流不会因为他的沉默就停止涌动。
进宫第四十五天,一件大事发生了。
御史台的刘宗周——就是之前上摺子要求皇帝退位的那个御史——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当著数百名官员的面,大声朗读了一篇討伐魏永昌的檄文。檄文歷数魏永昌“欺君罔上、擅权乱政、残害忠良、卖官鬻爵”等十二条大罪,最后一句是:
“九千岁不除,大雍必亡!”
魏永昌的反应极快。刘宗周还没读完,京营的士兵就已经到了,將刘宗周当场拿下。当天下午,刘宗周被下詔狱,三族被抄。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有人在悄悄地说著魏永昌的名字。
陈七在宫里也感受到了震动。丹宸宫的太监们走路的声音都轻了,说话的声音都低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如临深渊的表情。
皇帝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斥责魏永昌,没有为刘宗周求情,甚至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在丹宸宫里修道、摆弄“破军”、看远处的风景。
但陈七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宗周被捕的那天晚上,皇帝一个人在丹宸宫的露台上站了很久。他手里拿著“破军”銃,但没有举起来瞄准,只是抱著它,像抱著一个孩子。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陈七远远地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复杂的——
恐惧。
皇帝在害怕。
但他在害怕什么?害怕魏永昌?害怕刘宗周的檄文?还是害怕——他自己?
陈七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一个从七品的“神机待詔”,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九、抉择
刘宗周事件后的第三天,魏永昌再次召见了陈七。
这次不是在司礼监的值房,而是在魏永昌的私宅——京城东面的一座五进大宅,比亲王的王府还要气派。宅子里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应有尽有,僕从如云。
陈七被带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只有魏永昌一个人。他没有穿蟒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
“坐。”魏永昌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
陈七坐了下来。
这是魏永昌第一次让他坐。之前都是跪著的。
“陈七,”魏永昌开门见山,“杂家问你一件事。”
“魏公公请说。”
“皇上最近让你改进『破军』銃的射程,对吗?”
“……是。”
“改到什么程度了?”
“目前可以稳定命中六百步的目標。”
“六百步。”魏永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从丹宸宫到太和殿,是多少步?”
陈七沉默了。
“杂家问过钦天监的人,他们量过——从丹宸宫到太和殿,直线距离一千步。六百步打不到太和殿,但如果射程继续增加——”
“魏公公,”陈七打断了他,“臣不会让『破军』的射程超过一千步。”
魏永昌看著他,目光锐利。
“为什么?”
“因为——”陈七深吸一口气,“臣不想成为杀人的工具。不管杀的是谁。”
魏永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不是那种阴冷的、嘲弄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带著几分苦涩的笑。
“陈七,你知道杂家是怎么进宫的?”
“……不知道。”
“杂家七岁进宫,在浣衣局洗了五年的衣服,然后在司设监当了十年的杂役,最后才被调到司礼监。杂家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四年,见过的东西,比你这辈子听到的都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杂家为什么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因为……皇上信任魏公公。”
“信任?”魏永昌冷笑了一声,“皇上信任杂家?不,皇上不信任任何人。皇上信任的只有一样东西——丹药。皇上二十年不上朝,不是因为信任杂家,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想看到那些大臣。杂家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道屏风,帮他挡住外面的风。”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
“杂家在这宫里三十四年,看到的是什么呢?是皇帝的猜忌、大臣的倾轧、太监的爭权夺利。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斗,没有人关心这个天下怎么样。北边的韃子年年入寇,南边的水患年年泛滥,百姓卖儿卖女,饿殍遍野——那些坐在朝堂上的大人们,有谁在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杂家不在乎。杂家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活著。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向陈七,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丝——不是温暖,但接近於某种温度。
“但你不一样,陈七。你有本事。你能造出別人造不出来的东西。你不应该死在这潭浑水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陈七面前。
“这是出京的关防文书。拿著它,今天晚上从东门出去,没有人会拦你。出了京城,往南走,过了淮河,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打你的铁,造你的东西。別再回来了。”
陈七看著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
“魏公公……为什么帮我?”
魏永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窗外是一池荷塘,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杂家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抄过別人的家,杀过別人的全家,做过很多……死后要下地狱的事。但杂家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有人给杂家一个机会,让杂家离开这个鬼地方,杂家会不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他转过头,看著陈七。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造了一件东西。但那件东西——不管落在谁手里,都会害死很多人。所以,走吧。趁还来得及。”
陈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封信。
“魏公公,”他说,“谢谢。”
魏永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七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魏公公,”他头也不回地说,“『破军』銃的製造图纸,我放在了小屋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如果將来——如果有人需要它来保护这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