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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五千大章) 督师令下眾生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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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镇马邑县,西街上的黄宅飘著蜜香——灶上刚起锅的蜂糕还冒著热气。

五十岁的黄守业(黄员外)捏著银箸,正挑拣糕面上的蜜枣。

窗欞外,七月的风卷著热浪撞在窗纸上,却没扰到他半分閒心。

直到管家黄福连滚带爬闯进来,手里的铜菸袋锅子“噹啷”砸在青砖地上。“老爷!老爷!祸事了——!”

黄守业的银箸“啪”地掉在碟子里,蜜糕上的糖霜溅了满桌。

他蹙眉呵斥:“慌什么!天塌了不成?成何体统!”

“天……真的要塌了!”黄福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褶皱的榜文,

“总督衙门下了严令!要清丈田亩!

所有隱匿、投献、熟田报荒的……一律收归官有!抗命者……充军、杀无赦啊老爷!”

“什么?!”黄显宗霍然起身,一把夺过榜文。

当“杀无赦”三个硃砂勾描、力透纸背的大字撞入眼帘时,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黄显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先是针扎似的锐痛,旋即化为熊熊怒火与灭顶的恐慌。

他赖以生存、荫蔽子孙的根基,正被这纸冰冷的榜文摇撼!

“荒……荒谬!”黄显宗拍著桌子,震得茶碗叮噹作响,声音因惊怒而嘶哑,

“天下仕宦富户,哪朝哪代没点隱田?张居正一条鞭法折腾了几十年都未能根绝!

他徐承略这是要刨天下士绅的祖坟!比张居正还要狠!这是要与天下人为敌吗?”

黄福连忙上前搀扶,替他捶背顺气,声音带著哭腔:

“老爷息怒!可听闻徐督师在京畿杀得建奴人头滚滚,凶名赫赫……这榜文上的“杀无赦”,怕、怕不是虚言恫嚇啊!”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黄显宗大半怒火,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他颓然坐回太师椅,死死盯著榜文上宣大总督四个字。

他知道徐承略还是兵部左侍郎,陛下亲封的永定侯,更是钦赐尚方宝剑。

在这位手握生杀大权、圣眷正隆的督师面前。

他一个小小的马邑县员外,与螻蚁何异?碾死他,连个响动都不会有。

“黄兄!黄兄何在?”好友刘茂才(刘员外)额头淌著汗,几乎是撞门而入。

他手里同样攥著一份榜文,脸上血色全无,“这……这该如何是好?天要绝我等生路吗?”

看到能商量的人,黄显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刘茂才手腕:

“刘兄!黄某方寸已乱,你可有良策?”

刘茂才声音发颤:“要不……差人速去县衙?

上月咱们孝敬县尊大人的那两匹苏杭云锦、五十两雪花纹银,他可是亲口许诺“有事儘管开口”……”

“糊涂!”黄显宗猛地摇头,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清明,

“那是往日太平光景!如今徐承略坐镇宣大,军政一把抓,手握王命旗牌!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你可知前几日?督师帐下那个叫白慧元的煞星来县里巡视。

就因为城南打井的民夫少挖了三尺土,县尊大老爷被他当眾骂得狗血淋头,半个时辰没敢直腰!

那白慧元,可是跟著徐督师在京城砍过韃子脑袋的!你去找县尊?

莫说县尊,此刻便是巡抚大人亲至,在徐承略的尚方宝剑面前,怕也护不住你我项上人头!”

刘茂才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那总不能……宣大两镇士绅富户成千上万,都不交?

他徐承略还敢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刘兄,你敢赌吗?”黄显宗发出一声苦涩至极的冷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黄某不敢赌!你我不过区区乡绅,根基浅薄。

我那投献在致仕张通判(六品散官)名下的二百亩地,你以为张大人真会为了这点“孝敬”,去硬撼徐督师的刀锋?

他一个致仕的閒散官,拿什么去碰宣大总督?

莫说张通判,便是知府大人,堂堂四品黄堂,在徐承略面前,又能有几分体面?”

他重重地捶著自己刺痛的胸口,声音带著认命的悲凉,

“罢了!罢了!黄某想通了,咱们这等小门小户,胳膊拧不过大腿。

那二百亩地,全当餵了豺狼,买个全家平安!

所幸家中还有几百亩薄田在册,紧巴些,总能让儿孙吃喝不愁……这就够了!”话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

刘茂才呆立半晌,眼中最后一点挣扎的光也熄灭了,失魂落魄地长嘆一声:“黄兄……看得透彻。

这要命的勾当,还是留给那些手眼通天、背景深厚的大人物去爭吧!刘某……听你的。”

与此同时,山阴县,赵宅!

“快!快让大郎给京里的表舅爷写信!十万火急!”

乡绅赵秉仁急得在堂屋里团团转,袍角带倒了旁边的花凳也浑然不觉。

“他在通政司当差,总能递句话到户部、都察院!徐承略再是跋扈,总要给朝中诸公几分薄面!快去!”

“赵兄且慢!”一旁身形乾瘦的王地主王守业却阴惻惻地开口。

他搓著枯瘦的手指,眼中闪烁著狠厉,“信要写,但庄子上更要紧!

我已派人快马去了——那些泥腿子佃户,嘴比裤腰带还松!

得让他们把我等“投献”的事烂在肚子里!传话下去:

谁敢乱嚼舌头,今年地租加三成!明年就別想再佃老子一垄地!”

他话音狠辣,桌下的脚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暴露了內心的恐惧。

堂內一片嘈杂,眾人七嘴八舌,或怒骂,或哀嘆,或盘算著贿赂哪个吏员。

一直捻著山羊鬍、盯著面前厚厚田册的钱员外钱广源,忽然用指节重重叩了叩桌面。

“噤声!”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压力,让喧闹瞬间平息。

钱广源將泛黄的田册往前一推,枯瘦的食指精准地按在扉页一行小字上——依万历九年鱼鳞图册备录。

他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扫过眾人:“诸位,慌有何用?忘了官府库里压箱底的东西了?

“鱼鳞图册”!哪块田原主是谁,何时买卖,几经转手,契约字號,上面记得一清二楚!

徐承略此番雷霆手段,岂会不调阅府、县旧档,一一比对?

咱们那点“白契”(民间私下交易未在官府备案的契约)把戏,瞒得过初一,瞒得过十五吗?”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饮一口,声音透著看透世事的疲惫,

“依老夫愚见,趁早主动报上几分隱田,或许还能保住根本。

若等督师衙门拿著鱼鳞册和旧契找上门来……嘿嘿,怕是连累祖產都要被抄没干净!”

一席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堂內彻底死寂。

周乡绅摇到一半的摺扇僵在半空,张富户擦汗的绸巾无声滑落。

只有案上那份抄录的榜文,在午后炙热的日光下,“没收充公”、“抗命者杀无赦”的字句,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大同城,周府花厅,暖炉薰香,丝竹隱隱。

捐了个员外郎虚衔的豪商周万全,正与本县几个顶尖的富户围坐。

他接过小廝递来的榜文,只草草扫了两眼,嘴角便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嗤!”他隨手將榜文像丟垃圾般掷在地上。

甚至抬脚,特意在“总督徐承略”的落款处碾了碾,留下一个清晰的泥印。

这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袖,嗤笑道:“这位徐督师,打了几场胜仗,在两镇兴修水利、招募流民垦荒,得了些虚名。

便真当自己是这宣大的土皇帝了?

竟敢行此“清丈田亩”的倒行逆施,想动我等“投献”的根基?简直是痴人说梦,不知死活!”

他环视眾人,脸上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倨傲:“老夫名下那七千亩上等水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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