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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舅子李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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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其襴衫顏色,应是內捨生——太学分外舍、內舍、上舍三等,內捨生也算是优等生。

“兄台是?”赵明诚拱手。

“內捨生李迥。”那青年还礼,笑容温和,“冒昧跟来,是想请教金石之学,还望赵兄勿怪。”

原来是请教学问的,赵明诚放鬆下来。

“李兄客气,不知要问什么?”

二人並肩走在迴廊下,此时课间休息,廊上三三两两都是学生,有的在討论功课,有的在閒谈。

李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幅拓片。

“这是一方家藏的铜镜拓纹,纹饰奇特,同窗与我皆不能识。听闻赵兄精於金石学,因此特来请教。”

赵明诚接过细看。

拓片上是典型的汉代铜镜纹饰,中间是钮座,外围一圈铭文,再外是神兽纹。

但奇怪的是,神兽的造型与常见汉镜不同,更像……

“这是『夔凤纹』。”赵明诚指著那些纹饰。

“但你看,这凤首、龙身、卷尾,实则是融合了夔龙与凤鸟的特徵。此纹多见於西汉中期,尤其武帝前后。”

“这面镜若完整,直径当在五寸左右,边缘应有『內清质以昭明』之类的铭文。”

李迥听得眼睛一亮。

“赵兄果然博学!这镜確是从一西汉墓中所得,直径四寸八分。边缘铭文正是『內清质以昭明』,可惜拓时未拓全。”

“那就是了。”

赵明诚將拓片还给李迥。

“此镜珍贵处不仅在年代,更在纹饰——这种夔凤纹存世极少,我见过的不过三五面,李兄家藏此物,想必是收藏大家。”

李迥脸上露出些赧然。

“我確实喜爱收藏,不过在金石一道只是略知皮毛,赵兄方才说的『武帝前后』,可能再详细些?何以断定是那个时期?”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赵明诚来了兴致,边走边说。

“看铜质、铭文书体、纹饰风格,三者结合。西汉早期镜多素朴,纹饰简单;武帝时国力强盛,工艺精湛,纹饰开始繁复;到西汉晚期,又趋向简练。”

“你这面镜,纹饰繁而不乱,线条流畅,正是鼎盛期的特徵,还有这铭文……”

赵明诚从铜镜说到青铜器,又说到汉代冶炼工艺。

李迥听得入神,不时发问,二人越聊越投机。

“原来如此。”李迥感慨,

“我往日只知按图索驥,对照《考古图》《博古图》去认,却不知要从工艺、书体、纹饰演变入手。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兄过奖了。”赵明诚笑道,“我也是这些年瞎琢磨,多看了些实物,多比对些拓片罢了。”

此时二人已走到学舍前的庭院,院中树下设著石凳石桌,李迥邀赵明诚坐下,又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

“不瞒赵兄,我近日在整理家藏碑拓,有些疑问,还想请教……”

他翻开本子,指著其中一页。

“比如这方《张迁碑》的拓本,我见坊间有数种,字形笔画皆有出入,不知该以何者为真?”

赵明诚凑近细看。

那是《张迁碑》的局部拓片,果然是不同版本。

他细细比对,指出几处关键笔画的特徵,又说了些辨別真偽的心得。

李迥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嘆道。

“若是家叔在此,定与赵兄谈得更投机,他在金石方面的造诣远胜於我。”

“哦?不知令叔是?”

“家叔李公讳格非,现任礼部员外郎。”李迥隨口道,“他也好收藏,前些年编过一本《洛阳名园记》,赵兄或许听过。”

赵明诚正要点头,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李格非?

礼部员外郎李格非?

这不是他未来老丈人吗。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温文尔雅、正低头研究拓片的青年。

歷史上李清照確实有个堂兄叫李迥,只是记载不多。

这时候的李迥在汴京读书,正是在叔父李格非家里寄宿的。

这么说来,眼前这个李迥是他的未来大舅子了。

“赵兄?”

李迥察觉赵明诚神色有异,疑惑道。

“啊,没事。”赵明诚回过神,笑道,“原来是李员外郎家的郎君,失敬,李员外郎的《洛阳名园记》,在下拜读过,文笔清丽,考据详实,受益匪浅。”

“叔父若知明诚兄如此推许,定要高兴的。”李迥也笑了。

二人继续往前走,话题自然转到了金石碑刻上,从汉碑谈到魏碑,又从砚台说到青铜器。

李迥家学渊源,见识颇广;赵明诚有前世的学术底子,加上原身的积累,往往能说出些独到见解。

二人越聊越投机,倒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叔父最好提携后进,改日若得閒,赵兄一定来我叔父那里做客,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同品鑑金石。”

赵明诚心底已经確认了,大舅子李迥是个实在人。

“那明诚先谢过李兄了。”

二人说著,已並肩往讲堂方向走,竹影婆娑,晨光透过枝叶。

“对了,赵兄,”李迥忽然想起什么,“这月私试,考的是策论,赵兄准备得如何了?”

宋代太学每月有私试,也就是月考,五月是仲月,按太学惯例考策论。

赵明诚笑著摆摆手。

“还能如何?不过是多读些范文,记些典故罢了。”

“博士几日前还训诫,说策论贵在理明词达,最忌堆砌辞藻,我这几日正重读韩愈的文章,学习他的文风。”

“还是赵兄务实。”李迥点头,“我倒是偏爱柳宗元的论说文,气势雄健,说理也挺透彻,只是……”

他压低声音,

“之前,我在休沐日回家时,总能听到叔父说新旧党爭之事,又听不少同窗说这次的策论怕是会直接和新法有关联。”

李迥的想法其实和赵明诚不谋而合。

元符二年,正是新旧两党斗爭的暗流汹涌之时。

尤其是太学这个小型的政治场合,在这里议论时政,议论新党旧党,都是常有的事,更別说通过考试来检验政治立场了。

“李兄提醒得是。”他低声说,“若真考时务,需得立论公允,不偏不倚才好。”

“正是此理。”李迥笑道,“不过以赵兄之才,必是游刃有余,前日你那篇《礼乐与刑政论》,博士可是当堂诵读,讚不绝口呢。”

二人说著话,已走回讲堂附近,钟声將起,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今日与明诚兄一席谈,获益良多。”李迥郑重拱手,“改日若得閒,还请兄台到我那一坐。”

钟声响起。

“先回讲堂吧。”李迥道,“改日再敘。”

“改日再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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