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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五章 庆历风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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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字在纸上墨跡渐干。

此后十余日,钱景徽闭门不出。

大长公主府的问安回来,他便向母亲请了假——说身子尚虚,不宜见风,要在屋里静养。李氏心疼儿子,自然答应。钱晦从衙里回来问过两次,见他精神还好,读书不輟,便也不再多言。

钱景徽確实没有閒著。

他把前世读过的所有关於庆历新政的资料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不是零散的记忆碎片,而是系统性的、学术级別的整理——毕竟他前世就是做这个方向的博士论文。

庆历三年九月,范仲淹任参知政事,上《答手詔条陈十事》,新政开始。

庆历四年春,新政推行到高峰,但反对声浪已经起来了。御史中丞王拱辰率先发难,弹劾范仲淹党附朋比。

庆历四年冬,局势急转直下。范仲淹自请外放,出知邠州。

庆历五年正月,正式罢相。富弼、韩琦相继被贬。欧阳修贬滁州,写下《醉翁亭记》。隨后,一大批支持新政的官员遭到清算,有的贬出京城,有的辞官回乡,有的从此噤若寒蝉。太学中那些曾经公开支持新政的年轻士子,也未能倖免——有的被取消科举资格,有的被勒令退学,有的从此断了仕途的念想。

庆历新政,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年多。但余波持续了整整十年。

钱景徽在脑子里把这条时间线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人物的动向,每一次朝堂交锋的前因后果——这些都是他在前世读了无数遍的史料。但知道归知道,能不能在这个世界派上用场,还需要谨慎判断。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试著改变歷史。如果他能提前告诉范仲淹,新政会失败,让他放慢脚步,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一来,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谁会相信?二来,就算有人信了,歷史的车轮真的会因为他几句话就转向吗?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当救世主,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让钱家活下去。

改变歷史太冒险。他要做的是在歷史的洪流中找到一块可以立足的礁石,然后紧紧抱住,等风暴过去。

他已经確认了大框架与前世歷史一致:祖父追赠名號对、铁券原文对、范仲淹新政十条对。但细节层面——尤其是那些史书上语焉不详的微观人事——仍需持续验证。

比如,范仲淹被贬的確切时间是否仍然是庆历五年正月?王拱辰是否仍然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弹劾的人?这些他都不能百分之百確定。

但他不需要百分之百確定。他只需要大方向对就够了。

因为大方向对的后果是——他可以在风暴来临之前,做好最坏的准备。

钱家在政治上是安全的。父亲钱晦选择观望,不站队,这是正確的策略。但观望不等於什么都不做——在党爭席捲而来的时候,一个从七品的太常寺丞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祖父钱惟演当年位居枢密使,尚且被贬出京,更何况一个太常寺丞?

他需要给父亲提供更具体的建议。

但不是现在。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大病初癒,突然对朝局指手画脚,再开明的人也难免起疑。他需要铺垫——需要让父母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他“早慧“的事实,需要一个合理的、循序渐进的过程。

第一步,从功课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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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一天,钱晦休沐在家。午后无事,他照例考校儿子的功课。

“前日教你的《孟子·梁惠王上》,可曾背熟了?“

钱景徽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好,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停顿得当。背完之后,又主动加了一句:“儿以为,孟子此章,重在仁政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言虽激切,然其本意在劝君主以民为本,非教人轻君也。“

钱晦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和上次在饭厅里很像——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以为已经认识的人。

“你方才说民为贵——你可知此话为何而发?“

“孟子见梁惠王,正值战国乱世,诸侯征伐,百姓流离。孟子以仁政劝之,意在止战息民。然梁惠王不能用,故孟子退而著书。儿以为,孟子之学,非一时一地之策,乃万世之论。“

钱晦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抽出一捲纸,展开,推到儿子面前。

“你且看看这篇策论,说说你的想法。“

钱景徽低头一看,是钱晦自己写的策论,论的是当朝贡举改制。字跡清瘦有力,观点中正平和,是一篇典型的不偏不倚的考场文章。

他看了两遍,抬起头来。

“父亲的策论,论理严谨,引经据典,挑不出毛病。“

钱晦微微点头。

“但孩儿以为,此文若在如今的考场上,恐难出彩。“

“哦?“钱晦的眉毛动了一下。

“如今文风正变。欧阳永叔力倡古文,排斥駢儷,太学中已有响应。父亲此文虽好,但駢散相间,正是前朝遗风。若是再等上几年,恐怕……“

他没有说完。

钱晦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不是生气,是在想。

“欧阳永叔——你从何处听来这些?“

“前日听街坊里的举子议论。“钱景徽垂下眼,语气平淡,“说欧阳修在馆阁中屡次撰文,力推先秦两汉之文风,斥駢儷为浮华。又有人说,他迟早要入翰林,到时候文风一变,考场上的文章怕是要重新写过。“

这番话半真半假。欧阳修推行古文运动是前世的確凿史实,但“听街坊举子议论“只是掩人耳目的说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闭门读书十余日,忽然对文坛风向有了判断——这本身就容易引人怀疑。所以他必须给这个判断找一个合理的信息来源。

钱晦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那篇策论,看了看,又看了看儿子,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回去读书吧。“

钱景徽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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