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十二章 暮春诗会(1/2)
暮春时节,国子监里的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还在枝头倔强地开著。柳絮飘飞,如雪般落在青石小径上,又被春风捲起,打著旋儿飞向远方。
这日午后,学正宣布了一个消息:三日后,国子监將举办一次小规模的诗会,诸学子可自愿参加,以诗会友,以文论道。
消息一出,学子们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冷眼旁观,更多的人则在盘算——这诗会,恐怕不只是吟风弄月那么简单。
钱景徽坐在座位上,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心中已有了判断。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任何聚会都可能成为党爭的延伸。诗会看似风雅,实则是各方势力试探、交锋的战场。
钱景徽本不想参加。
但齐衡来找他时,眼中带著几分期待:“景徽兄,诗会你去吗?“
“我……“钱景徽刚想婉拒,齐衡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
“去吧去吧!“齐衡笑道,“整日读书也闷得慌,正好借诗会散散心。况且——“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诗会,不少勛贵子弟都会参加,是个结识人的好机会。“
钱景徽心中一动。
结识人?他倒不需要结识什么人。但齐衡说得对,这诗会確实是个观察局势的好机会。新政派和保守派的学子,会在诗会上如何表现?那些平日里隱藏的派系立场,会不会在诗词中流露出来?
“好。“他点点头,“我去。“
齐衡眼睛一亮:“太好了!那咱们一起作一首诗,如何?“
“各作各的。“钱景徽笑道,“诗乃心声,岂能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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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当日,国子监的花圃中摆下了十几张书案,案上备有纸笔墨砚。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独自沉思。钱景徽注意到,新政派的学子们聚在花圃东侧,一个个神情激昂,仿佛在酝酿什么大计;保守派的学子则分散在西侧,看似閒散,实则目光如炬,不时扫视著对面的动静。
钱景徽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既不显眼,也不偏僻。齐衡坐在他旁边,正兴致勃勃地构思诗句,时不时低声念叨著什么。
“今日诗题,乃暮春二字。“学正宣布道,“诸学子可自由发挥,限时一炷香。“
一炷香点燃,裊裊青烟升起。
钱景徽提笔蘸墨,却没有急著下笔。他的目光在花圃中扫过,观察著其他人的动静。
果然,暗流涌动。
几位新政派的核心学子聚在一起,低声商议著什么。他们的神情激昂,不时有人握紧拳头,仿佛不是在作诗,而是在谋划什么大事。钱景徽认出其中一人正是韩家公子,那位曾当眾逼问他立场的新政派领头人物。
另一边,保守派的几位学子则显得沉稳许多。他们或坐或立,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像是在评估对手的实力。吕嘉问也在其中,正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钱景徽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宣纸。他知道,今天的诗会,绝不会平静。
暮春……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
“落尽海棠春欲暮,閒庭信步独徘徊。
东风不解人间事,依旧吹花入梦来。“
这是一首再普通不过的咏春诗。没有深刻的寓意,没有激昂的情怀,只是淡淡地描写了暮春时节的閒愁。不出彩,也不丟份。
齐衡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景徽兄这首诗,倒是閒適。“
“本来就是个閒人。“钱景徽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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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燃尽,青烟裊裊散去。学正开始收卷,花圃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学子们依次朗读自己的诗作。钱景徽注意到,那些新政派学子的诗,果然別有用心。
“……愿借东风吹旧弊,换新天。“一个激昂的声音响起。
这是借诗言志,明著吟咏春天,实则是在呼吁变法革新。在场的学子们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人点头附和,有人冷笑不语。
紧接著,保守派的一位学子站了起来,朗声道:
“……怀古思先贤,守成乃正道。何必求新变,徒惹风波扰?“
这是针锋相对的回应。借“怀古“为题,暗讽改革派好大喜功、不切实际。
两派之间的火药味,在诗词的交锋中愈发浓烈。
钱景徽静静地听著,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就是国子监的“微缩朝堂“。朝堂上的党爭,在这里以诗词的形式上演。每一首诗,都是一枚棋子;每一次交锋,都是一场博弈。
新政派借诗言志,是在向在场眾人传递信號:我们是变革者,是进步的力量。保守派以怀古为题,是在宣示立场:我们守成,我们稳重,我们才是正道。
而大多数学子的诗,则夹在中间,不左不右,不痛不痒。他们既不想得罪新政派,也不想得罪保守派,只想在这场风波中保全自己。
钱景徽看著这一切,心中既有冷眼旁观的清醒,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哀。
这些少年,本该在书斋中潜心读书,本该在春光中吟诗作对。但朝堂上的风波,却將他们捲入了一场本不属於他们的爭斗。
一年后,当新政失败,当清算来临,今日这些慷慨激昂的学子,有多少会身败名裂?有多少会前程尽毁?
而他,必须做那个不被任何人执起的棋子。
“钱景徽,到你了。“学正的声音传来。
钱景徽起身,朗声读出自己的诗:
“落尽海棠春欲暮,閒庭信步独徘徊。
东风不解人间事,依旧吹花入梦来。“
读完,他垂手而立,神色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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