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二十五章 读书立志(1/2)
庆历五年正月,新年很快就过去了,还是照例的入宫谢赏与走亲访友。
退出国子监后的这一个月,钱景徽的生活骤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晨钟暮鼓的催促,没有了同窗之间的寒暄与暗斗,没有了课堂上的朋党之爭,他拥有了一种久违的自由。
钱景徽坐在钱府的书房中,默默盘算著,再过几天,正月二十八日,范仲淹便会被罢去参知政事,知邠州、兼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富弼亦被罢去枢密副使,改任京东西路安抚使、知鄆州。二十九日,杜衍被罢为尚书左丞,出知兗州。
庆历新政的主要领头人全部离开中枢,庆历新政彻底失败。
改革封建体制在宋代是十分困难的。官僚地主阶级在官员丧失世袭爵位和封户特权的情况下,为了確保“世守禄位”,又参照唐制,制订扩大了中、高级官员荫补亲属的“恩荫”制度。通过恩荫,每年有一大批中、高级官员的子弟获得低级官衔或差遣,仅是裁减冗官、精简机构这一项就站在所有权贵的对立面,虽然还有少数锐意进取的有识之士支持他,少数权贵如钱氏之流持中立態度,但绝大多人权贵都是极力反对的,因为这动到了他们的“根”,所以在巨大的阻力下,失败也是必然的。
新政的核心人物倒台后,整个改革浪潮就会迅速退去——就像涨潮时的海浪,看似汹涌澎湃,实则根基不稳,退潮时反而更加猛烈。还好钱景徽提前逃离风暴眼,不然作为权贵子弟中的没有支持保守派的异类也会遭到“退潮”时的打压与清洗。
当下他不用再担忧朝堂的是非,他只需要一件最重要的事——读书。
退学在家的这一个月里,他读的书比在国子监一整个学期读的还要多。没有了课堂的束缚、没有了考试的焦虑、没有了同窗之间的明爭暗斗,他终於可以纯粹为了求知而读书。钱氏家族藏书也极富,可与秘阁相比,可以让他尽情研读。
每日清晨,他在鸡鸣时分起床,洗漱完毕后便坐在书房中,点燃一盏油灯,开始一天的阅读。雨天的时候,书房中光线暗淡,他便將油灯调亮一些,任由雨声作为背景音乐。晴天的时候,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书页上,他便將窗户打开一半,让春风翻动书页。
这种生活节奏与国子监截然不同,却更適合他的性格。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在群体中爭锋的人——他更喜欢在安静中积蓄力量,在暗处观察局势,在关键时刻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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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景徽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充实的日程:清晨研读祖父钱惟演的文集与日录,午后研习《资治通鑑》和歷代策论,傍晚在园中散步、思考下一步的布局。偶尔,他会以探望朋友为由出门,打探汴京的风向和各家动向。
祖父钱惟演的文集与日录是他这段日子里最重要的读物。
钱惟演是也是爱书之人,自称“平生唯好读书,坐则读经史,臥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词,盖未尝顷刻释卷也,为“西崑体”的骨干诗人,他的文章辞藻华美,气势恢宏。然而,在钱景徽看来,这些华美的文字背后总带著一种不甘的底色——仿佛一个才华横溢的人,终生被困在一个不属於自己的位置上。
这种不甘,在钱景徽通读文集的过程中逐渐清晰。
钱惟演的每一篇文章都在试图证明一件事:吴越钱氏虽然归降,但他们的才华並不逊於任何中原士族。他的策论、奏疏、书信,处处都在展示著一种近乎执拗的自尊——他要让世人看到,钱氏不只是降王之后,更是真正的文化精英。
但越是华美,越是掩饰不住那种深层的焦虑。
正月月中旬的一天,钱景徽正在翻阅文集的卷七。这是一组短文集,收录了钱惟演晚年的隨笔和批註。窗外的雨下得比平日更大,书房中光线暗淡,钱景徽不得不点燃一盏油灯。
他翻到一篇名为《读史有感》的短文。文章很短,只有百余字,讲的是一代名相萧何的兴衰。但在文章的空白处,钱景徽发现了一行祖父的亲笔批註。
那行字写在纸张的边缘,字跡潦草,似乎是一时兴起写下的,却又力透纸背:
“吾平生之憾,非不能为宰执也,乃不能以吴越钱氏之后而坐宰执也。“
钱景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忽然理解了祖父一生的执念——追求宰执之位不仅仅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吴越钱氏即便归降,也能凭自身之才位极人臣。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野心的使命感,是一个家族在被征服之后试图重新找回尊严的挣扎。
宋朝,文人治国,讲究风骨,有的人即便知道钱王降宋是为了江南百姓,也是对宋最好的选择,但依旧骨子里对钱家瞧不上,或者说敬而远之。
这是有著一身才华的钱惟演所受不了了,明明一出生就是骄子,因为被打上“降二代”的標籤就处处被排挤,凭什么?!
並且赵宋皇室对於钱家的优待,只有钱家人自己能体会,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本质上他们和被“苛待”的南唐后主李煜是一样的,不过是赵宋官家案板上的一条鱼。
想要改变这种状况,钱惟演认为不光要做大官被看到,还要將权力握在手上上桌说话!他要摘掉钱家“降王家族”的帽子,让钱家成为“勛贵宰辅之家”!
但祖父终其一生没有做到这一点。他在文学上颇有建树,在政治上却始终无法真正进入权力的核心。
钱景徽放下文集,靠在椅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书房中瀰漫著一股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息——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钱晦走了进来,看到儿子手中的旧文集,脚步微微一顿。
“在读你祖父的文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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