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偶大师(2/2)
格尔曼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眉骨的弧度没有改变,嘴角的线条没有改变,眼底那片深黑色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赫洛莫雷亚蒂的话落在他身上,像是落进了一口深井,听不见迴响。
但他抬起了右手。
动作没有任何迟疑,食指与中指精准地併拢,指尖点在眉心。
灵性力量在他体內翻涌。与赫洛莫雷亚蒂那种克制的、轻柔的释放不同,格尔曼的灵性像是一柄被拔出鞘的刀——无声,但锋利。淡金色的光晕在他眼底一闪而逝,快到几乎无法被捕捉,像夜空中划过的一粒流星,转瞬即逝。
下一瞬,他的感知便已经脱离了肉体的束缚。
灵视开启。
世界在他眼前被拆解成另一种形態。墙壁不再是墙壁,而是一层半透明的、流动著黯淡纹路的屏障。
他穿透了这一切。
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他掠过墙壁,掠过雾气,掠过夜色,掠过那些沉睡中的、灵性微弱如烛火的普通人——径直锁定了赫洛莫雷亚蒂所说的那个位置。
那里站著一个人。
佝僂的身形,寻常的衣著,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著。乍看上去,与任何一个在深夜里匆匆归家的贝克兰德市民没有任何区別。一个疲惫的工人,一个加完班的抄写员,一个喝多了劣质啤酒的酒鬼——隨便什么身份都可以安在他身上,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但在灵视的注视下,那具躯壳是空的。
活人的躯体应当有灵性流转——心臟跳动时会泛起微弱的暖色光晕,血液奔涌时会勾勒出纵横交错的温热纹路,呼吸之间灵性会像潮汐一样起伏涨落。哪怕是最普通的、灵性最微弱的人,也会有这些。它们是一个人活著的证据,是灵魂居住在肉体里时留下的温度。
那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体表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性流转。没有心跳的光晕,没有血液的纹路,没有呼吸的潮汐。包裹著他的,只有一层死寂的、冰冷的、如同腐水般静止的气息,像是从某个比夜晚更深、比雾气更冷的地方渗透出来的。而在这层死寂的最深处——在那些静止不动的、灰白色的灵性尘埃之下——格尔曼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被刻意掩盖过的痕跡。
那是操控的痕跡。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那具躯壳的深处延伸出去,穿过夜色,穿过雾气,消失在某个更远处的、无法被这一眼所触及的地方。
那不是一个人。
那只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容器。一只被看不见的手牵引著的提线木偶。
格尔曼闭上双眼。
灵视关闭。所有外放的感知在同一瞬间收回体內,乾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余韵。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眼底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没有惊讶,没有警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是冬日冰层下的深水。
他薄唇轻启。
“不是人。”
声音不高,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確认过无数次的、不值得浪费多余情绪的结论。
莎伦和赫洛莫雷亚蒂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躯壳是普通人的躯壳。”格尔曼的声音冷硬而篤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锋刻出来的,稜角分明,没有一丝含糊,“但灵魂和灵性已经被彻底剥离了。大概率是密偶。”
他停顿了一息。
“有密偶大师在操控它。专门放在那个位置,用来监视我们。”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滯了。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凝滯,是真的——壁灯的光不再摇曳,雾气在窗缝间停止了流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那层先前只是若有若无的寒意,此刻彻底变成了某种可以触碰的东西,贴著皮肤,钻进领口,渗进骨缝。
赫洛莫雷亚蒂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那枚银掛坠。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银制的边缘在她的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窗外,浓雾依旧。
远处那栋不起眼的房屋前,佝僂的人影仍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但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正对著的方向,恰好是这扇亮著一盏昏黄壁灯的窗。
格尔曼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抵著沙发扶手,力道不大,却像是在无声地握紧一把看不见的刀。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运转了——抵达贝克兰德之后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跡的瞬间,被他的理智一件件拆解开来,摆在面前,冷眼审视。
兰尔乌斯的藏身处。追踪的路线。下手的时机。清理痕跡时用掉的每一滴灵性材料。
大桥下拿到的那封信。信上的內容。信上的火漆。火漆上的纹章。
一件一件地过。
不过短短几息,结论便已经清晰。
“我们来贝克兰德之后,从没有主动招惹过这个层次的非凡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像石子投入止水,“能引来密偶大师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兰尔乌斯——我们杀了他,惊动了他背后的势力。”
他顿了顿。
“要么,是我们拿到的那封信。里面的內容,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