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那一勺(2/2)
父亲是学医的,回家的日子少,每次回来都教我认山上的草、墙角的虫、树上的壳。他从不说这些能卖钱,只说这是老祖宗传下的学问本事。蹲在院坝里,他托著土鱉教我认药性,举著蝉蜕说它散风热利咽喉,眼里亮闪闪的。
我跟著学、跟著记,天不亮就踩著露水捡蝉蜕,矮的伸手够,高的就爬树,一天能拾一大纸盒。別家娃儿拿杏仁做口哨,我捨不得,找块带孔的砖卡住杏仁,用大杏仁往下打,攒一夏天再慢慢砸。父亲教我的采法、砸法、辨成色,我都记在心里。墙根翻土乌龟、石缝捉蜈蚣,別家娃儿怕的东西,我胆子大得很。閒了就坡上捡桐子、捋苍耳野菊花,连枇杷老叶都细心刷乾净捆好,一股脑捧给母亲。
她从不催我,也不说拿去换钱,每次接过那些东西,都弯眼笑,还是柔柔的、亮亮的。我就为了这一笑,往山里跑得比谁都勤。
后来才懂,这些事母亲一直在做,只是从不说。薅秧间隙掐车前草,放牛时扯金银花藤、砍刺五加根,割猪草筐里总藏著柴胡、夏枯草、淡竹叶。她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才回,挤著边角时间採药、晾晒、整理,一包一包码在柜顶,整整齐齐。
父亲每次回来,院坝就坐满求医的人。他把脉问诊,取出那些药材配成方子,分给乡邻。母亲从不心疼,也不记帐,只在灶台边默默递水递碗。
用不完的药材,她就走很远的路去镇上卖,换盐巴、火柴、针线,撑起一家人的日子。她的锄头下不只有庄稼,她的筐里不只有猪草,那是这个家最实在的底气。
三
如今坐在城里写字,又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
我蹲在路边吼著卖糖水,有人笑我碗小价高,我急得喊出白糖水,一群人回头围上来,闷头猛灌,把一桶水喝得乾乾净净。
他们尝得出这甜不一样,晓得占了便宜,却不知道这糖,是母亲藏了又藏的宝贝,是父亲翻山越岭的心意。我那时只晓得得意,不懂这甜背后的分量。
长大后喝过无数饮料,却再没一碗糖水,能兑上母亲不说出口的苦、独自撑家的硬气,还有她看我时那一抹柔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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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分钱我记了一辈子,可真正刻在心里的,是她接过我捡的蝉蜕时,弯眼笑的那一下——那才是我童年里,最值钱的收穫。
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夏天,回不到蹲在木桶后的小娃儿身上。可母亲的笑还在,收在我记忆的柜子里,像那包白糖,白净净、暖融融的,谁也偷不走。
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藏著一句她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没得事,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