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秦府故宅(2/2)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具压迫感。那是一道无形的墙,將周阳隔绝在外。墙的另一边,是一群习惯了杀戮和残酷的狼。而他,是突然闯进狼群的一只陌生的犬。
周阳面不改色。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但他只是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扫过这些人。他在记他们的脸,记他们的眼神,记他们的位置。
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决定是活下来,还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做成一具尸体。
秦霜似乎对这种情景毫不在意。她领著周阳,径直穿过院子,走向最深处的一间大堂。
大堂的门敞开著。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堂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背对著门口,正站在一架木製刑具前。他穿著一身百户的官服,却敞著胸襟,露出大片的胸毛和一道狰狞的疤痕。
他的面前,吊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那人已经看不清模样,只是一个破烂的麻袋。男人手上拿著一把铁钳,正慢条斯理地从那人手指上,往下拔指甲。每拔一下,那人身体就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
男人头也不回,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秦百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秦霜走到他身后,语气平淡:“王莽,我来送个人。”
被叫做王莽的男人这才转过身。他长得很有特点,一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满是浓密的络腮鬍,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神很亮,带著一种野兽般的凶光。
看到秦霜,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稀客啊。”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秦霜,落在了周阳身上。那亮得嚇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就像在看一个隨便什么地方的乡巴佬。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周阳,最后视线停在周阳那身崭新的官服上。
“新人?”
秦霜没理他的態度,从怀里拿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
“北镇抚司的调令。周阳,从今天起,编入你手下。”
王莽接过文书,隨意摊开扫了两眼。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还带著黑红色的污跡。
“周阳?”他念叨了一句,抬头重新审视周阳,“没听过。哪儿来的?”
周阳看著他,心里已经在快速分析。这个王莽,官阶和秦霜一样,但看秦霜的態度,似乎並不买帐。他在这里根基很深,是地头蛇。他对自己的轻蔑,一部分是针对新人的,一部分,恐怕也是对著秦霜的。
还没等周阳开口,秦霜已经替他回答了:“总旗,外调来的。”
“哦。”王莽拖长了音调。
他把文书隨手捲成一团,塞进怀里。他走到一张桌子边,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水顺著他的鬍鬚往下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看著周阳,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行。我这儿正缺人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周阳面前。一股浓烈的汗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既然是秦百户的人,那就是我的人。”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周阳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像是铁锤砸下来。
周阳的身体晃了晃,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王莽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放心,我向来会『好好照顾』自己人。”
他特意在“好好照顾”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那眼神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周阳看著他,几秒钟后,嘴角也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既不諂媚,也不畏惧,就像一个真正的生意人,在面对一个难缠的客户时,露出的標准表情。
“那就多谢王百户了。”
他回答道。声音不大,很平静。
王莽眼中的凶光似乎更盛了。他收回手,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大堂里迴荡,显得有些刺耳。
“有意思的小子。”他转过头,对秦霜说,“人我收到了。百户要是没事,就忙你的去吧。我这儿,还一堆事呢。”
秦霜点了点头,似乎也没再多说的打算。她最后看了周阳一眼,那眼神依旧是冷的,没有任何情绪,但她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在这里,少说,多看。”
说完,她便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大堂。
大堂里,只剩下周阳,和王莽,还有那个在刑架上已经快要断气的犯人。
王莽重新將目光投向周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会做什么?”他粗声问道。
周阳想了想,回答:“杀过人。会点功夫。”
王莽哼了一声,走回刑具旁。他看了一眼那个奄奄一息的犯人,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他把铁钳“噹啷”一声扔在旁边的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功夫?”他嗤笑一声,“在这里,功夫不值钱。”
他转过身,用下巴指了指院子里。
“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吗?他们哪个手上没十条八条人命?功夫好,能活下来。功夫不好,死了,也就死了。”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里,比拳头管用。”
周阳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接话。
王莽走到墙边,摘下掛著的一根皮鞭。那皮鞭很旧,鞭梢已经开了花,浸透了暗褐色的血污。
他走到周阳面前,把皮鞭扔了过来。
“拿著。”
周阳伸手接住。皮鞭入手,沉甸甸的,带著一股滑腻的腻感。
“去。”王莽指著墙角的一个大木桶,“把它洗乾净。然后,去后院把柴房劈了。晚上审人,要用。”
周阳握著那根皮鞭,上面似乎还残留著粘稠的血跡和別人的体温。
他知道,这是下马威。
但也是一场交易的开端。他付出去的是“面子”,得到的是融入这里的可能。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是。”
他拿著皮鞭,默默走向墙角的水桶。
身后,王莽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背上。院子里,那些锦衣卫的目光也再次聚集过来,带著看好戏的戏謔。
周阳能感觉到。
但他不在乎。
他把皮鞭扔进冰冷的脏水里,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挽起袖子,开始清洗。
这地方的水很凉,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