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嗜血突围(2/2)
周阳拖著尸体,几个闪身,就衝进了旁边一条漆黑的窄巷。
“追!他跑不远!他受了重伤!”
领头的番子不甘心,嘶吼著。
但没人响应。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眼神里只剩下恐惧。
他们看向那片黑暗的巷口,就像看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谁敢进去?
没人敢。
窄巷里,周阳把尸体往地上一扔。
他靠著湿滑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尸毒带来的力量正在消退。
剧痛,如同潮水般重新涌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伤口。
肩膀、胸口、大腿……到处都是。
有一些正在缓慢癒合。
有一些,已经不再流血。
他活下来了。
今晚。
周阳闭上眼,感受著雨水的冰冷。
他舔了舔嘴唇。
上面还残留著血的甜味。
他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他不仅是周阳。
也是一个……半人半尸的怪物。
巷子外面,番子们的叫骂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雨,好像更大了。
冲刷著地上的血跡,也冲刷著这个刚刚诞生的怪物。
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仿佛要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雨下得像是要把整个安阳都淹没。
周阳拖著一条腿,在泥水里前行。左腿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那股阴冷刺骨的感觉,却顺著骨头缝,一点点往里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身上那件粗布衣服,早就被血和雨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身上。
巷子口的追兵声已经远了。他不能走大路,只能沿著这些七拐八绕的小巷,像一只老鼠一样,拼命往城市的阴影里钻。
腹中那股灼热的力量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席捲全身的剧痛与虚弱。
透支寿命的代价,现在才开始一笔一笔清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皮肤紧绷,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的湿皮革,一点点失去水分,开始出现细密的裂口。每动一下,裂缝就加深一分,带来针扎似的刺痛。
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个能让他喘口气,能让他熬过这个最虚弱阶段的地方。
前面,巷子的尽头,隱约露出一角飞檐。
城隍庙。
安阳郡这座废弃的城隍庙,香火早就断了,只剩下个破败的躯壳,平日里只有乞丐和流浪汉才会光顾。
现在,这里是周阳唯一的指望。
他扶著墙,几乎是挪到了庙门口。两扇破门虚掩著,门上的朱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木头的苍白顏色。周阳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他闪身进庙,反手將门关严。
庙里,比外面更黑,也更冷。
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夹杂著一种腐朽木头的气息。神龕上的城隍爷神像,蒙著厚厚的蛛网,半边脸已经塌了,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诡异的轮廓。
周阳再也支撑不住。
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冰冷的地面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稍微缓解了皮肤被撕裂的痛感。
他蜷缩成一团。
剧痛,如同潮水,冲刷著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骨头缝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经脉里的血液仿佛变成了奔腾的滚油,灼烧著他。
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中,那些破损的樑柱、倒塌的供桌,都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一张张狰狞的鬼脸。
他要死了吗?
周阳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摇摆。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有些懊恼。
娘的,这次加钱加少了。
早知道这么疼,应该跟秦霜那女人多要一倍。
……
雨夜。
泥路上,两骑快马捲起一串水花,朝著破败巷子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一男一女。
女人一袭劲装,雨水打湿了她的长髮,一缕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正是秦霜。她身后,跟著一个背著药箱、鬚髮皆白的老者,是刘大夫。
“百户大人,就是前面了!”刘大夫在雨声中高喊。
秦霜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夹马腹,速度又快了几分。
刚才,她带著刘大夫刚出城不远,心里就一阵没来由的烦乱。周阳那张总是带著点戏謔和算计的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傢伙虽然一身的毛病,爱钱如命,满嘴谎言,但办事却从未让人失望过。
更重要的是,他用命给她挡了最危险的一劫。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种被人背后捅刀子,然后亡命天涯的感觉,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而周阳,是现在唯一能帮她扭转局面的人。
这个理由,足够她掉头回来了。
即使这很可能会暴露她的行踪。
马匹在巷子口停下。
秦霜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废弃的城隍庙,黑暗如同巨兽的嘴,將一切都吞噬了进去。
“刘大夫,跟我来。”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飘忽。
她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鞘一拨,那扇虚掩的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更浓郁的霉腐气息涌了出来。
秦霜皱了皱眉,举步迈进。刘大夫紧隨其后,点亮了手里的火摺子。
昏黄的光亮,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啊!”刘大夫一声惊呼,手里的火摺子都险些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蜷缩在神像跟前的周阳。
那还是个人吗?
浑身布满了细密的血色裂口,像一件烧裂了的瓷器。原本还算英俊的脸颊,此刻乾瘪下去,嘴唇龟裂,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色。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这……这是……油尽灯枯之相!”刘大夫的声音都在发颤,“老夫行医一辈子,从未见过有人衰败得如此之快!百户大人,他……他怕是……”
秦霜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到周阳身边,蹲下身子,伸出微凉的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能摸到,周阳的身体里,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游丝般的热度在顽强地维繫著。
“救他。”秦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必须救活他。刘大夫,你用尽所有办法,钱,不是问题。药,我这有。”
刘大夫看著周阳这副样子,连连摇头:“百户大人,这……这不是药石能医的病啊!他的生机正在以一个诡异的速度流逝,就像一个戳了洞的沙漏,倒多少进去,都留不住啊!”
秦霜的眼神一寒。
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丹丸。
丹丸一出,一股精纯的药香瞬间在瀰漫著霉味的破庙中散开。
刘大夫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这是……秦家的三阳回春丹?!传闻一颗丹,能吊住垂死之人七天七夜的心脉!百户大人,这……这太贵重了!”
秦霜没有理会他的惊呼。
她捏开周阳乾裂的嘴唇,將那颗价值连城的丹丸,直接送了进去。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暖的洪流,涌入周阳乾涸的四肢百骸。
那股折磨著他、几乎要將他撕碎的剧痛,像是被这股暖流冲刷的堤坝,开始缓缓消退。
皮肤上那些狰狞的裂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停止了扩张。
……
不知过了多久。
周阳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无底的深渊里,被一只温暖的手拼命往上拉。
身体的疼痛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意,如同浸泡在泉水中。
他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关切的脸。
秦霜的脸。
她正蹲在他面前,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已经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那双总是冰冷淡漠的眼眸,此刻却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疲惫和……担忧。
“醒了?”秦霜见他睁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默默收回了还搭在他手腕上的手。
周阳动了动手指,感觉力气正在一点点恢復。他眨了眨眼,脑子里的算盘瞬间又打得噼啪作响。
他清了清乾涩的喉咙,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理直气壮的抱怨。
“咳……咳……秦百户,你这可不对啊。”
秦霜眉头一蹙:“哪里不对?”
周阳挣扎著想要坐起来,秦霜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靠著她柔软但有力的手臂,周阳总算坐直了身子。他喘了口气,一本正经地清算道:“说好的,让我去挡灾。可没说,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这是工伤,得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另外,惊嚇过度,对我脆弱的心灵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这是精神损失费,也得算。”
他顿了顿,又伸出一根手指。
“最后,我为你流了那么多血,失血过多,需要大补。这叫营养费,还是得算。”
周阳看著秦霜那张渐渐又变冰冷的脸,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嘻嘻地补上一句:“所以,秦百户,你看这次的帐,是打算报销现银,还是用你们秦家的那些宝贝来抵?价钱嘛,好商量,给你打个八折。”
看著他这副死性不改、一醒来就想著加钱的嘴脸,秦霜悬著的一颗心,终於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冰冷。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用一种惯有的、公式化的语调说道:
“可以。回头回锦衣卫,我给你申请最高规格的抚恤金。”
说罢,她转身就走,只留给周阳一个决绝的背影。
只是,在转过身的那一刻,她那紧绷的嘴角,终究还是没能绷住,泄露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个傢伙。
真是……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