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灯尽油枯 一问拦药(1/2)
申时。
乾清宫暖阁。
“好一个忠臣!再进一丸!”
泰昌帝半撑在榻上,面色酡红,拍著榻沿催药。
第一丸红丸下去两个多时辰,嗓门还亮著,连声夸李可灼“忠臣”,催著再进第二丸。
从慈庆宫到乾清宫,穿过月华门再走一段甬道,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朱由校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
辽东,萨尔滸折了三路大军,银子填了几百万两,前线能收到四成算良心活。
太仓银子见底不是一年两年了,矿税搜颳了一轮民间,正经赋税反而收不上来。
吏治更不用提,选官靠座师,升迁靠站队,考核走过场。
东林和三党掐了十几年架,正经事一件没干成。
每个环节都在漏。
漏到最后就是亡国,这条路他比谁都清楚。
可一个十五岁的太子,手里没笔没印,说话没人听。崔文升进泻药那天,皇长子在自己屋里头削木头,连暖阁的门都进不去。
泰昌帝不一样。
他把崔文升赶走了,一句话的事。
他从內帑拨了百万两犒边,旨意下去户部照办。
皇帝动一根指头能干的事,太子磨破嘴也干不了。
先保住这个人。
朱由校跟著王安过来的时候,第一丸已经进了。
满殿的人都当皇帝好转了,“煖润舒畅,思进饮膳”八个字从內侍嘴里传出去,外头候著的群臣一片喜色。
殊不知,灯將熄的时候浇一勺油,火躥得好看,可灯里没油了。
第二勺浇下去,灯就灭了。
满殿看的是火,没人看灯芯,但这盏灯现在还灭不得。
鸿臚寺丞李可灼跪在榻前捧著药碟,额上见汗,嘴角压不住得色。从六品的芝麻官,管外事礼宾,跟医术八竿子打不著,敢给皇帝进药,胆子是真不小。
“忠臣”两个字刚捞到手热乎著,再来一丸就是封赏。拿脑袋赌前程,这买卖他算得过来。
两名御医缩在角落,崔文升的下场堵死了他们所有人的嘴。
除了他。
可怎么拦?喊“有毒別吃”?十五岁的皇长子一天医书没读过,凭什么说有毒?指望御医拦?御医自己都噤若寒蝉。指望朝臣拦?朝臣在殿外候著呢,隔了三道门。
能拦药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进药的人自己。
泰昌帝躺在榻上催药。被泻药拉了半个月不敢碰汤药的人,好不容易吃了一颗觉得舒服了,当然拼命要第二颗。求生的人不讲道理,也不该指望他讲道理。
朱由校站起来,径直走到榻前。
边上的內侍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到了泰昌帝和药碟之间。没有行礼,没有先叫一声“父皇儿臣来了”,就那么愣愣地往那一杵。
李可灼手里的药碟晃了一下——眼前忽然多了个人,他嚇了一跳。
“父皇。”
泰昌帝扫了他一眼。这个愣儿子打小就这脾气,想到哪儿做到哪儿,衝到榻前来的架势倒也不稀奇。
“由校?怎么过来了。”语气里带著病中人特有的温和,没力气凶人了。
朱由校粗声道,“听说有人给父皇进药,儿臣来瞧瞧。”
说完也不等泰昌帝回话,转头看著李可灼,目光直愣愣的。
“李大人,这药既是好药,为何不一次给两丸?”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好问题。
第一丸是试。
试出了“煖润舒畅”就有了底气来进第二丸,可“煖润舒畅”究竟是药到病除还是虚火催出来的假象?
两个时辰都没过,他说不准。
但这话不能说。
承认没把握,“忠臣”白拿了;说“两丸一起吃太猛”,等於承认此药有猛性。
药有猛性还敢给皇帝吃?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李可灼脑门上的汗替他回答了。
“回殿下……此丹药性温和,一丸一服乃是常制,须……须得再候上两个时辰,观一观圣躬反应,方好进第二丸。”
翻成大白话:我也没底,先拖两个时辰再说。
两个时辰?够了。
朱由校回过身来,声音还是那股粗劲儿,“父皇,李大人说得候两个时辰。儿臣就守著父皇,时辰一到便进药。”
泰昌帝皱眉。兴头上的人最不耐烦等,可李可灼自己说的两个时辰,逼人违背常制也说不过去。
“罢了,候著便是。”
药碟搁下了。李可灼捧著碟子退到一旁,脸上的得色淡了大半。
角落里的院判悄悄舒了口气,起身上前躬身道,“陛下,既要候药,不如让臣等诊一诊脉,也好观照圣躬。”
进药的人自己把话头堵死了,御医顺势接盘。
迂迴之道,基本功罢了。
满暖阁的人鬆了口气,没人多看他一眼。不通文墨的皇长子嘛,问个问题碰巧问对了也不稀奇。
凑巧?
院判收拾药碟的手停了一息。皇长子问出来的那句话,他嚼了又嚼——不是问“药好不好”,是问“为何不一次给两丸”。进药的分寸、剂量的节奏,这不是一个莽夫能想到的角度。
他抬头看了朱由校一眼。少年已经退回角落的矮几旁,东摸西看,像是方才那一通出头把自己也嚇著了似的。
大约是凑巧。
院判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但替皇长子擬方的手腕,比方才稳了几分。
………………
一刻过去了,泰昌帝还在说话,额上开始见汗。
两刻过去了,话少了,面上酡红渐退,灰败之色一层层透了出来。
三刻过去了,泰昌帝闭上了眼。
药劲退了,搁在碟上的红丸再没有人提起。李可灼的脸色也不好看,缩在药碟后面一个字不吭,捱到暮色四合才悄悄退了出去。
走的时候腰弯得比来时低了三分。“忠臣”两个字还热乎著呢,封赏的事大约是悬了。
………………
入了夜。暖阁里只剩两名御医轮值,几个內侍守灯,和角落里的朱由校。
泰昌帝气息渐弱,呼吸一声浅似一声。
御医不敢动。隔一炷香诊一回脉,每回诊完对视一眼,谁也不肯先开口。
崔文升的下场悬在每一个敢具方的人头顶上——二十多號御医拿俸禄的本事一流,拿笔的胆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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