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员外过秤 浑河失言(1/2)
又隔了两日,经筵散了。
朱由校没有立刻走。
他在文华殿偏殿等讲官们散得差不多了,让刘顺去请孙承宗留步。
孙承宗折回来的时候,偏殿里只剩太子一个人,桌上摊著两本题本。
“先生,孤有个蠢问题。”
蠢问题。
这三个字孙承宗已经听过两回了,上回的“蠢问题”是瀋阳离辽阳多远,问完之后把经筵上所有人的辽东知识全比了下去。
他行了礼,心里有数,这回的“蠢问题”大概也蠢不到哪里去。
“殿下请讲。”
“户部题本说,去年拨给辽东经略衙门餉银一百二十万两。”
朱由校翻开一本题本,手指点在数字上。
“兵部转来的经略衙门回执,实收五十三万四千两。”
手指移到第二本题本上。
“差了六十七万两。”
孙承宗沉默了一息。
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这位太子到底翻了多少题本才把户部和兵部两本风马牛不相及的文书摆到了同一张桌上。
“殿下所言不差,册上拨数与实收之间確有出入。”
“出入有多大,先生心里有数吗?”
“臣据经略衙门歷年移文核算,拨银与实收之差,约在四成上下。”
四成。
一百二十万拨出去,到前线只剩六成。
中间那四成层层盘剥、雁过拔毛,讳莫如深,无人敢碰。
朱由校把题本合上了。
“先生,孤就是好奇,没別的意思。”
语气若无其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承宗点了点头,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太子一眼。
好奇没別的意思?
谁信呢。
…………
暖阁。
泰昌帝靠在榻上揉太阳穴,今天暖阁提前散了半个时辰,龙体违和愈甚。
脸色比昨天差了一截,面色蜡黄,眼窝凹著,嘴唇乾裂,茶碗摆在手边没碰。
朱由校没急著开口。
在榻边坐下来,替泰昌帝把散在案角的题本摞齐了,茶碗端到顺手的位置。
泰昌帝闭著眼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
“你今天经筵怎么样?”
“讲官们讲了辽东兵力部署,好多名字记不住。”
“记不住慢慢记。”
泰昌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
朱由校应了两声,顿了顿。
“父皇,儿臣翻题本翻到一个事,觉得挺奇怪。”
“什么事?”
“户部说去年拨了一百二十万两给辽东,经略衙门的回执上写的是五十三万四千两。”
泰昌帝没吭声。
没惊,没问,就是没吭声。
当了三十年太子的人,辽餉的水有多深他能不知道?
“这两个数字对不上,差了六十七万两。”
朱由校说完这句就不往下接了。
泰昌帝把两本题本接过去,翻了翻,合上了,压在手底下没鬆开。
“这两本题本谁还看过?”
“没人,儿臣自己翻到的。”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
“先別跟旁人提。”
“儿臣省得。”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说得清楚,辽餉的窟窿他心知肚明,不想碰。
朱由校没有追问。
…………
第二天没提。
第三天也没提。
连著两天在暖阁里陪泰昌帝翻题本,一肚子话按捺不住又不能开口,面上还得装浑然不知。
装得腮帮子发酸。
做过的方案被领导打回来过,也等过审批等得脾气上来过,但那是以前的事了,至少等审批的时候不用同时演一个十五岁的小孩。
第四天下午,泰昌帝看完几本题本,忽然放下了笔。
“你前几天说的那个辽餉的事。”
朱由校抬头。
“六十七万两確实说不过去。”
泰昌帝的语气沉了下来。
“可这事查起来牵涉甚广。从京师到辽阳一千多里,沿途经手的衙门少说七八个,查谁?查到哪一层算完?”
他怕查到人。
怕归怕,憋了四天还是开了口,六十七万两如鯁在喉,终究咽不下去。
想查但怕的人能劝,不想查的人才真没辙。
“儿臣前两天听客氏讲了个故事。”
朱由校像是隨口接了一句。
“说她老家有个员外,让管家去县里採买粮食,每回管家报的价都比市价高三成。员外起了疑心,让自己儿子带上秤跟著去。採买一笔,过一次秤。过了两回,管家的价就回来了。”
泰昌帝看著他。
“银子出了京的时候过一次秤,到了辽东再过一次秤,两头一对就知道中间少了多少。不用查人,只查数。”
“只查数”三个字正好掐在他最怕的那个点上。
不碰人,只碰数。
数字对不上的自己会说话。
泰昌帝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这回是真喝了,不是端著做样子。
朱由校没再说话。
…………
又过了一天。
泰昌帝在暖阁听完政事之后,等大臣们散了,留下太子。
“那个过秤的法子,辽餉能不能也这么办?”
来了。
五天。
两本题本,一个数字,一个故事,五天的等,五天的装不知道。
泰昌帝亲口开了这个口。
朱由校心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鬆了一下,但只鬆了一下,脸上一分得意也不能有。
“儿臣觉得可以试试。”
老老实实,像个听了父亲吩咐的好儿子。
泰昌帝嗯了一声,语气比前几天利索了许多。
“朕琢磨了两天,银子出库的时候封一道记了数的封条,到了下一站拆封再记一回,中间差多少一目了然。朕让韩爌先理一份辽餉清册出来,三年的数字归归拢。”
他自己想了两天,条分缕析,想出的法子比太子预想的还往前走了一步。
封条记数是过秤,韩爌理清册是建底帐。
两手一起动。
泰昌帝在病榻上翻了几天题本能翻出这两招来,当了三十年太子真不是白当的。
“谢父皇。”
…………
当天下午经筵散了,朱由校在偏殿留了孙承宗。
聊的还是辽东,从辽餉的话头顺下来,粮道损耗、各堡寨实际兵额、逃亡和空餉的比例。
孙承宗铺开辽东舆图抄本,手指从山海关沿著锦州划到辽阳,又从辽阳往北划到瀋阳。
“瀋阳以北,抚顺已失,后金若再南下,走的多半是浑河一线。”
朱由校盯著舆图上浑河的走向。
浑河,他知道那条河半年后是什么顏色的。
天启元年三月,三千川军渡河逆击,河水带著冰碴子没到腰,对岸是八旗骑兵,从辰时打到午后,全军覆没,一百二十余將校无一生还。
“瀋阳外围的浑河渡口,如果后金从那里渡河南下,辽阳根本守不住。”
话出了口。
偏殿里安静了一息。
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听见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浑河渡口的战术价值是专家级判断,纸上谈兵谈不出来。
舆图能看出浑河在哪,看不出哪个渡口要人命。
没在辽东蹲过的人说不出“从那里渡河辽阳守不住”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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