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宫墙之外 经筵之局(1/2)
內阁值房,灯火通明。
方从哲在写条子。
笔蘸了墨,落在纸上,写了两行,眉头微蹙,把纸揉成一团丟到废纸篓里。
重新铺一张,写了三个字又停了。
七年首辅落笔向来不假思索,今天斟酌了。
他在琢磨孙承宗。
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凉了也没喝。
孙承宗来值房问那句话已经是前天的事了,可这颗石子砸进水里,涟漪到现在没散。
太子背后有人在教辽东军务,这个人十有八九是孙承宗,翻遍东宫名册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这人偏偏动不得。
左庶子,翰林出身,不贪不占,冷板凳坐了十六七年,身上乾乾净净。
贸然动他,言官那帮人正愁没靶子打呢。
那就不动,用。
方从哲重新铺纸,这回胸有成竹,一气呵成。
“送到礼部,请韩阁老转呈陛下。就说经筵论及辽事渐多,臣以为宜请一位熟悉边务的讲官做一次辽东形势专题讲解。臣荐左春坊左庶子孙承宗。”
书吏接了条子,“阁老,走急件还是常件?”
“常件,不急。”
走常件好,了无痕跡,首辅不过是照例安排公务,谁也看不出弦外之音。
书吏躬身退了。
好事啊,首辅亲自荐人,多难得。
孙承宗站到经筵台上做专题讲解,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讲了多少是公开数据,多少是他私下跟太子说过的,方从哲心里门儿清。
讲出来的跟太子以前那些“傻问题”口径一致,那就坐实了。
这个人太实诚,推到檯面上藏不住东西。
方从哲把废纸团从篓里捡出来,用火摺子点了,灰烬落进铜盆里卷了两下就散了。
和了七年稀泥的人,落笔从不留指纹,烧了纸连灰都扫乾净。
这份滴水不漏的功夫,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
同一天上午,暖阁。
方从哲的条子还没送出內阁大门,朱由校已经跟泰昌帝聊开了。
“父皇,儿臣出阁读书也有些日子了,经筵上讲辽东、讲漕运,儿臣听著都是纸上的字。儿臣想出去看看。”
泰昌帝正在喝粥,勺子停了一下。
“出宫?”
“就在皇城附近走走,不走远,带上王安就成。”
朱由校挠了挠头,一副憨相。
“经筵上讲粮价,儿臣不知道一斗米在街面上值几个钱,心里没谱。”
泰昌帝看了他好一会儿,语气忽然鬆了,带了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也好。朕当太子的时候,连东华门都没出过几回。你这般年纪,合当出去见见世面。別走远,让王安跟著。”
“谢父皇。”
出宫权到手了,半个弯都没绕。
泰昌帝自己困了十九年,大概不想让儿子也关在笼子里。
他说“朕连东华门都没出过几回”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聊別人家的事。
可朱由校听出来了,那不是淡,是认了。
…………
出宫那天乌云蔽日,没下雨,闷。
朱由校换了身粗布衣裳,坐在一顶不起眼的小轿里,帘子半遮半掩。
王安在旁边跟著,刘顺走在前头,四个侍卫穿便服缀在后面。
出了东华门,过了皇城,街面陡然变了。
宫里头安静得连呼吸都有规矩,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吵,叫卖声、车軲轆声、娃娃哭声搅在一起。
街不宽,两边铺子挤著铺子,布幌子掛了一溜。
可生意大多冷冷清清,伙计靠在门框上无精打采地打盹。
倒是当铺门口排了七八个人,一个老头抱著个铜盆在队尾站著,盆擦得鋥亮,大概是家里仅存的值钱物件了。
“烧饼多少钱一个?”
“回殿下,两文。去年还是一文。”
王安压低声音。
“米也涨了,面也涨了,老百姓的钱袋子倒是不涨。”
题本上都是数字,街上全是日子,两头不沾边。
他在宫里翻了半个月题本,自以为对天下的事瞭然於胸,出来一看,纸上得来终觉浅,差得远呢。
…………
过了东单牌楼,街面上换了一茬人。
绸缎铺没了,卖旧衣裳的摊子多了,蹲在墙根底下的人也多了。
有的在嚼干饼,有的什么也不嚼,就蹲著,目光呆滯。
朱由校以前在题本里见过“流民”二字,以为就是从这个县走到那个县。
原来不是走到哪里,是蹲到哪里。
“大伴,这些人平日里吃什么?”
“有的给人做短工扛活,有的在城门口替人拉车,挣一顿是一顿。”王安顿了一下,“也有挣不著的。”
“挣不著的怎么办?”
“施粥棚开的时候去喝一碗,没开的时候……”王安没往下说。
朱由校也没追问。
轿子又走了一刻钟,拐过窄巷,前面堵住了。
“前头粮铺排了长队,路占了半边。”刘顺回头说。
朱由校掀帘看过去。
粮铺不大,门脸黑黢黢的,门口二三十个人沿墙根蹲了一溜,衣衫襤褸,补丁摞补丁。
队伍中间有个老头弓著背,怀里抱著个四五岁的娃娃,娃娃脸脏兮兮的,眼珠子倒是亮,骨碌碌地转。
粮铺伙计横眉竖眼地赶人,“没钱就別挨著!”
前头几个人蹲在地上纹丝不动,把口袋往怀里抱了抱。
一个妇人背上绑著个娃娃,蹲在队尾,手里攥著几枚铜钱。
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铜钱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数了又数,大概怕数错,又从头来。
娃娃在背上动了一下,她赶紧拍了拍,嘴里哼了两声,眼睛没离开手心里的钱。
她哼的调子走了音,大概是太久没好好唱过了。
鞋底磨穿的,袖口开了线的,怀里揣著布袋不敢鬆手的。
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过,每一个都是题本上的六个字,“直隶旱,流民”。
王安凑过来,“殿下,这些人多半是外头来的,今年直隶几个县颗粒无收,往京城跑的不少。”
“多少人?”
“题本上报的是三百户,实数只怕翻一番都不止。”
“官府不管?”
“管,顺天府设了几个施粥点,可架不住人多粥少。”王安压低声音,“年景好的时候还撑得住,连著旱两年,官仓也见底了。”
朱由校没再问了。
题本上写“直隶旱,流民三百户”。
翻题本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跟泰昌帝说了一句“不知道走到哪里了”,然后翻过了那一页。
走到哪里了?
走到这儿了。
蹲在粮铺门口数铜钱,鞋底磨穿了,脚后跟露在外面踩在凉地上。
朱由校嗓子发紧,胃里像堵著一团东西,堵得死死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十五岁的身体比三十岁的灵魂诚实,身体先於脑子做出了反应。
她后面还有十几个人在等,有的比她还惨,连铜钱都没有,就蹲在那儿看著粮铺的门发呆,好像蹲著蹲著就能蹲出一碗饭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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