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父有帝术 臣有暗棋(2/2)
王安凝神思忖了片刻。
“亓诗教那头安静得紧。自大议之后,三党递上来的题本骤减了不少。”
安静。
大议之上东林占尽了上风,查验之制过了明路,换帅一事虽暂且留中,却也定了死期。按常理,三党这群恶犬早该跳脚狂吠、疯狂反扑才是。
可他们竟偃旗息鼓了。
朝堂上的安静分两种。一种是彻底认怂,另一种则是蛰伏待机。
三党绝不会认怂。亓诗教在册封大典上被太子生生架住的那口恶气,断然没有这么容易咽下去。
那便是在等。
等什么?
等方从哲。
方从哲在大议上被硬逼著背了书,三党这帮老狐狸皆看在眼里。首辅被太子牵著鼻子溜了一遭,三党自然不会急著冒头当这齣头鸟,他们都在观望方从哲的脸色。方从哲若捏著鼻子认了,三党自然也跟著低头。方从哲若咽不下这口气,三党便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眼下泰昌帝给方从哲发了厚赏。方从哲转头便去了文选司。
方从哲这是在落子安插人手。
不是急於反扑。是在加固防线。
大议上跌了顏面,散朝后再从別处找补回来便是。查验之制既过了明路,他自知拦不住,那便在执行此事的经办官吏里头,尽数塞进他自己的门生故吏。制度是死的纸,执行制度的官是活的人。
朱由校死死盯著手中的木马,半晌无言。
方从哲这老鬼,实乃百足之虫,打不死、赶不走,每每被死死按进水里,总能从別的门缝里再钻出头来。
不过,这就对了。
打不死的首辅,留在棋盘上才有用处。真若一棒子敲死了,换下一个新上来的,未必比这老傢伙好对付。
至少这方从哲为人处世的底线是“和稀泥”,而非不管不顾地“掀桌子”。懂得和稀泥的人,便有跡可循、可以拿捏;真要换个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愣头青,那才是谁也控制不住的炸药桶。
留著他。死死盯著他。钝刀子割肉,一步一步慢慢来。
…………
入夜。
內阁值房。
方从哲慢条斯理地將日间带回的几份公文归拢妥当,落锁收入柜中。
偌大的值房內,此刻只余他孤零零一人。刘一燝与韩爌早早便散了直,值房里空空荡荡,唯有窗外一弯淒清的残月斜掛在飞檐一角。
他自袖中摸出昨夜对摺收起的那张素纸,徐徐展开,復又端详了一遍。
纸上寥寥几个名字,几条墨线,几个朱圈。
昨夜没瞧出门道,今日依旧是一团乱麻。
可今日,却切切实实多出了一桩变数。
吏部文选司那头暗传了口风,皇上御笔硃批了一份銓敘题本,將他门下的两名属吏,稳稳安插进了两个上好的肥缺。
方从哲重新將素纸折好,轻轻搁置案头。
好缺啊。
皇上这是在安抚他。
大议之上他被硬架在火上烤著背了书,皇上在龙椅上瞧得真切,这事后给的,便是帝王的找补。这是帝王的驭下之术。做了一辈子太子的人,手段未必有多高明通天,但至少拎得清“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浅显道理。
方从哲端起案上的茶盏。这回的茶汤,尚有余温。
他浅啜了一口,復又搁下。
皇上在安抚他,同时也是在隱晦地提点他一桩事:你方从哲,於朕而言尚有大用。
有用,便意味著不会被当做弃子轻易拋舍。不会被拋弃,便意味著还能继续在这朝堂上呼风唤雨、排兵布阵。
方从哲的目光幽幽落在案上那张摺叠的素纸上。
名字依旧是那几个。墨线也还是那几条。最中心的阵眼,依旧是空的。
但空著也无妨。
他原也不必非得把那背后的高人揪出来。他只需攥紧一样东西:无论背后拨弄风云的那只手是谁,他方从哲,都必须稳稳噹噹地坐在这棋盘上。
唯有身在局中,方有出手的资格。
方从哲將那素纸细细纳入袖袋,一口吹灭了摇曳的烛灯。
…………
同一个深夜,东宫偏殿。
朱由校独坐孤灯之下,专心致志地削著木马的耳朵。
这木马弟弟的第二只耳朵,怎么削都觉得彆扭,左边硬生生比右边薄了一层,好似被狗啃去了一块。
他停下刻刀,凝神端详了片刻,乾脆手起刀落,將薄的那只又削去一层,索性让两只耳朵都成了圆润的禿顶。
难看是难看了些。但至少对称了。
王安在殿门外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
“殿下,夜深了,该安歇了。”
“嗯。”
朱由校隨手將木马搁置在案角,拂袖熄了宫灯。
沉沉暗夜里,窗欞纸上只透出半片霜寒的月华。
方从哲那张素纸上的墨线,他自然是一无所知。
但他心如明镜,方从哲这老狐狸必定在思量。
一个想不通、摸不透的对手,远比一个看穿了底牌的对手要难缠千百倍。方从哲若是看透了,必定雷霆出手。既然想不通,那便唯有一个“等”字。
老老实实等著的方从哲,才是最好的首辅。等著,便意味著按兵不动。不动,便生不出乱子来。
可方从哲这等成精的人物,断然不会永远枯等下去。
那张素纸上的墨线,迟早会再添上一条。
而那条线的终极指向,迟早会填上一个要命的名字。
待到那时,这朝堂上的第二局大棋,便算真正开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