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册矛盾 穷秀才来(1/2)
內阁值房,方从哲接获首份清册时,韩爌適逢在场。
通政司的差役前脚刚走,韩爌便端著茶盏自隔壁踱来借火,值房的炭盆不知何时熄了,入冬寒气砭骨,票擬时连笔管都握不稳。方从哲未予理会,逕自將清册展卷置於案头,韩爌也不见外,蹲在炭盆前鼓腮吹拂。
两人各行其是,值房內唯余吹炭的呼呼声与翻纸的沙沙声。
清册不长,统共臚列十一道题本条目,旁侧標著太子的硃批记號。方从哲自上而下扫视,前六道皆是例行公文,太子清一色硃批一“阅”字,中规中矩。
然至第七道,意味便变了。
辽东经略衙门催餉,太子批了一“急”字。
第八道户部请增辽餉加派,批了一“缓”字。
翻至第九道时,方从哲手虽未停,翻页的速度却分明滯了半拍。
兵部请增辽东额兵,太子仅批了一字。
核。
韩爌尚在一旁与炭盆较劲,弄得满头灰屑,忍不住轻咳两声,咳罢抬首顺势向案上一瞥。
“太子硃批了个『核』字?”
方从哲没接话,將清册翻回第七道復看了一遍,急,缓,核。经略催餉为急,银两断不能少,户部加派为缓,不遽往百姓头上摊派,兵部额兵为核,且先按下不表,核查一番再做计较。
代阅之权拿到手的头一日,三道辽东题本竟拆解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手腕。
韩爌大约也品出几分端倪,將炭盆吹燃,端起便欲迴转隔壁。
堪堪行至门口,方从哲忽而启口。
“象云。”
韩爌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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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六年秋,老夫曾翻阅过一模一样的三道题本。”方从哲语速如常,可每个字咬得皆比平日重了一分,“彼时经略叫苦不足二万,兵部行文报二万四,户部按三万定拨。”
韩爌回首。
“整整三年了。”方从哲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一字一数分毫不曾动过。”
韩爌没有探问当年阁老作何处置。
此问实属多余,数额三年未变,便意味著这三年间根本无人去碰过那个马蜂窝。
韩爌微微頷首,端盆出门。
值房房门闔上,方从哲向后靠入椅背,窗外的老槐树光禿禿的,朔风颳过,枝丫簌簌作响。
三年前他合上那本清册时心下盘算的是,已和了七年稀泥,也不差这一壶。
如今太子轻飘飘落下一“核”字,这壶盖掀与不掀,已由不得他了。
…………
同一日清晨,暖阁。
朱由校將代阅硃批过的题本呈递上去后,顺势奏报了讲习所之事。
“父皇,儿臣愚钝,底子实在太差,欲在东宫腾间偏室,寻几个识字的穷秀才帮著抄补课业,顺道也给五弟一併开个蒙。”
泰昌帝正翻阅题本,头也没抬。
“需费多少银两?”
“靡费不多,管顿饭便成。”
“著何人去寻?”
朱由校张嘴欲言“孙先生”,话至唇边陡然拐了个弯:“儿臣让王大伴帮著张罗。”
泰昌帝翻阅纸页的手一顿,旋即继续翻阅。
过了良久,他忽然漫不经心地探问了一句。
“孙承宗知晓此事么?”
朱由校后颈倏紧。
泰昌帝语气清閒,状似顺嘴一提,可穿越这些时日他领教过不知多少回了,当了三十年太子的人,口中绝无“顺嘴”二字。
泰昌帝这是在掂量,讲习所跟孙承宗之间有无瓜葛,太子身边已经有了一个能在大议上当眾亮数据的讲官,如今又要另外攒起一班人马,两件事並在一处,政治嗅觉再迟钝也该闻出味儿了。
“回父皇,孙先生乃经筵讲官,讲习所不过是给五弟补课开蒙之用,二者並不相干。”朱由校挠了挠头。
泰昌帝抬眸扫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允了,切莫靡费无度,人选名册擬好后呈来与朕过目。”
朱由校心里咯噔一下。穿越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泰昌帝主动伸手要翻看太子办事的底牌,以往皆是先斩后奏,此番竟变成了先奏后斩。
“儿臣遵旨。”
泰昌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翻至太子批了“核”字的那本兵部题本,端详半晌,將其搁入“待批”那一摞。
搁置“待批”便是圣意未决,这“核”字一旦发下去,兵部接得妥帖便是“奉旨核实”,接得不善便是“太子插手军务”的僭越之罪,泰昌帝在反覆掂量其中轻重。
朱由校默然未催,一催便是逼宫。
…………
步回东宫,孙承宗递进来的名册已然呈於案头。
朱由校展卷逐一审视,前三人並无甚可说道,两名落第秀才,一名算学生员,充当兵部的抄写小吏亦无不可。
翻至第四人,名讳旁赫然留著孙承宗以蝇头小楷所作的朱註:“原辽东瀋阳卫军士,万历四十七年伤退。”
第五人:“原辽东广寧卫军士,万历四十八年病退。”
朱由校尚未来得及提笔,门帘掀动,王安步入。
他指间紧捏著一张字条,面色颇为凝重。
“殿下,方从哲名下的中书舍人,適才去了趟孙庶子的直房。”
朱由校抬眸。
“孙庶子恰巧不在,那舍人与直房门子寒暄了两句便走了,然据门子稟报,他临行前特意探问了一句『孙庶子近来在替哪位贵人当差』。”
朱由校垂首,死死盯著名册上那两行小字,“辽东瀋阳卫”,“辽东广寧卫”。
老狐狸上午刚瞧见清册上的“核”字,下午便遣人探底了。他的政治嗅觉比预想中更为敏锐,绝非是在查探讲习所,因他尚不知晓此事,他查的是太子轻批“核”字的底气源自何处,而满朝文武,最可能赋予太子这份底气的人唯有孙承宗。
可一旦让那中书舍人顺藤摸瓜,查实孙承宗正为讲习所物色人选,名册上这两名退伍老兵的军籍白纸黑字呈於案前,“太子私蓄死士”的谋逆大帽,明日便能狠狠扣在东宫头上。
此刻已容不得慢条斯理地篡改名册了,这是在跟方从哲的眼线抢命。
“名册原稿在此,孙先生手中可还留有底簿?”
“理应备有一份。”
“传话孙先生,即刻將底簿焚毁,便说名册本宫已然收悉,毋庸留存。”
王安领命欲退。
“慢著。”朱由校提笔蘸墨,生生將“辽东瀋阳卫”重重抹去,於旁侧添注“高阳县识字佃户”,復又划去“辽东广寧卫”,改注“保定府算学童生”。
掷笔於案,墨跡未乾。
“讲习所名册之上,断不可现军籍字样。储君身侧冒出戎伍出身之人,落入有心人眼中,借题发挥便只剩私蓄死士四个字。”
王安动作一顿。
“殿下,纵是篡了籍贯,人终究还是其人。那二位在讲习所中行走的步法与吐纳的口音,断然瞒不过明眼人的毒辣眼力。”
朱由校正欲分辩,门帘忽地高掀。
朱由检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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