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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算盘打错 客氏传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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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正是,皆是些贫寒草根出身,赏口饱饭便成。”

客氏復又软语叮嚀了一句“晚膳务必按时进用”,便转身跨出门槛。

轻细的跫音沿著游廊渐行渐消。

朱由校咽下口中的酥饼,却再未探手去取第二块。

客氏在“佃户”身上刻意多留的那半息,究竟勘破了什么底细?適才“佃户”露锋芒抢答的一幕她虽未撞见,可那豁口的右耳她却看得真切,是刀斧加身抑或流矢所创,她在深宫泥沼里浸润了十五年的毒辣眼力断然不会看走眼。

眼下只消静观,看她回宫之后欲作何等文章。

…………

客氏行至东宫后院花墙根下时,碎步微缓。

花墙根底,正蜷蹲著一名眼生的小內竖,佯作挥帚清扫落叶,然那竹帚懒倚墙根,半点浮灰未沾,这绝非扫洒当值,分明是专程在此候人。

客氏未作停驻,身形交错的剎那,右手自水袖间不经意地滑出一枚摺叠齐整的纸条,顺势遗於花墙石沿之上。

待那小內竖的竹帚不疾不徐地拂过,石沿上的纸条已然杳无踪影。

两人自始至终未曾有一瞬的目光交匯。

…………

纸笺之上唯余四字硃批。

“六人,皆寒。”

小內竖死死攥著纸条,自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出宫禁,遁入窄巷,穿行过两道逼仄胡同,终在一扇不掛匾额的黑漆木门前定住了脚。

门扉吱呀开出条细缝,他侧身泥鰍般闪入其中。

院落中,一名天命之年的半老汉子正抡斧劈柴,正是李进忠这老狗,如今虽在御药房当了差,可这院中的粗柴依旧得亲自动手,他没那等閒钱僱人伺候。

小內竖恭谨递上纸条,李进忠接將过来,双手却不得閒,索性以齿咬住纸角勉力展卷一瞥。

“六个穷酸鬼。”他信手將纸条塞入嘴边的柴垛缝隙,重拾利斧悍然劈下,木柴哗地一声豁作两半,那纸条亦夹杂其间被绞得粉碎,“回稟主子,便说咱家心里有数,成不了气候。”

小內竖诺诺连声,转身欲退。

“慢著。”李进忠將重斧杵於地坪,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浊汗,“那六个人头里,可有戎伍出身的丘八?”

小內竖一怔:“纸条上未曾明言。”

“未言便罢,且回吧。”

小內竖躬身离去。

李进忠復又抡斧劈斩两记,顺势拿靴底將那些碎屑纸片尽数翻踹至柴垛最深处。

他方才那句探问绝非无的放矢,客氏批註“皆寒”,意指皆乃贫寒之辈,然穷鬼与穷鬼亦有天壤之別,穷酸秀才顶多耍耍笔桿子,唯有那穷途末路的兵痞,方是真敢豁出性命的活阎罗。

客氏既未言及,想必是未能勘破深浅,抑或看穿了却觉无足掛齿。

倒也不碍事,他於御药房自有那要命的营生需得周旋,东宫小爷捣鼓的讲习所,还轮不到他来瞎操閒心。

…………

暮色四合,东宫。

朱由校將五弟拘在了屋中。

“粮道的虚实你既已核算明白,接下来,大哥再拨你一件实操的差使。”

“何等差使?”朱由检双眸放光。

朱由校自暗屉中抽出一本厚重帐簿,掷於案前。

“东宫的採买流水,炭薪、米粮、膏油、蔬果、布匹、纸墨,这日进斗金的採办名目与花销,皆一笔笔死死钉在里头,你且捧回去仔细翻阅,瞧瞧可有猫腻漏水之处。”

朱由检双手接过翻动两页,两道稚嫩的眉毛便蹙在一处:“大哥,这簿子上的名目,好些我不识得。”

“遇有生僻字眼,只管去问讲习所的同窗,你適才核算了粮道,深知一石粟米不过三钱五分,那这內廷採买的米粮又是作价几何?將帐本翻开对拢一番立见分晓,但凡价码虚高,里头必定藏污纳垢。”

朱由检將帐册死死护在怀中,偏著小脑袋思忖片刻,復又追问。

“倘若真查出了冤大头的帐目呢?”

“通稟大哥,切不可私自拿问管事,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为何不能当面去要个说法?”

“因你今年方才九岁。”朱由校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九岁的皇子去拿捏採买的內廷总管,那起子奴婢当面自不敢忤逆主子,转头便会去客奶奶跟前號丧,一旦客奶奶蹚了浑水,此事便成了殿下薄待刁难奴婢的罪过,届时惹得奶奶抹泪,你且思量当如何收场?”

朱由检紧紧抿起双唇。

“且先暗查,水落石出后自来寻我,牢记,帐簿所录与外头市价,其间漂没了多少虚数,又过的是哪只黑手,你皆一笔笔錙銖必较地记下便是,旁枝末节一概休理。”

“省得了!”

朱由检抱著帐册一溜烟跑没了影。

…………

同日。

辽东,蒲河据点外三十里地。

衰草齐腰,朔风裹挟著白霜如刀子般乱刮。

一人如死尸般伏身於荒草窠中岿然不动,宛若一块冰冷的顽石,那人头顶赫然剃作金钱鼠尾,前额青光鋥亮,周身裹著一领翻毛羊皮袄子,色泽隱没入枯草之中,自远处望去与个隆起的土包无甚分別。

他在点算人间烟火。

蒲河据点那破败的营盘里正升腾起寥落炊烟,一缕一缕自伙房屋顶飘摇直上,他核算得极为细致,几处起灶,几方暗哨,马厩座落何等方位,入夜后巡营火把又依循何等线路。

盘算已毕,他骤然回身,弓成一只虾米於枯草深处游走,宛如一条潜行的毒蛇,未曾留下一丝风吹草动。

號称三千兵丁的重镇营盘,炊烟竟不足千缕,南麓孤悬一处暗哨,东面则如同不设防的空城。

…………

三十里外的蒲河据点內,伙房正生火造饭。

清汤寡水的稀粥,大勺一搅,直能照见锅底的人影。

一名面带菜色的老卒瑟缩在墙根下候著开饭,枯手死死攥著一双竹著,那筷端早已被饿极的牙口嚼得毛边翻卷。

他无从知晓三十里外的荒野中,正有双恶狼的眼在数算他们的命数。

他那混沌的脑子里只盘旋著一个绝望的念头,今日的米汤,竟比昨日还要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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