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旬报上桌 首辅裂缝(2/2)
“方卿这话,可是觉得皇太子这讲习所办得有违制之处?”
“微臣安敢有此妄念!”方从哲躬身道,“微臣只是以为殿下此举办得极佳,既是善政自当推而广之才是。”
泰昌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重新闔眼,未当场拿个意思。
方从哲心领神会不再催逼,执礼退下。
…………
消息未出半日便经由暗线传进东宫。
王安火急火燎赶至跟前,將方从哲暖阁奏对之语一字不落转述一遍。
朱由校正削著榆木,闻言手中刻刀悬在半空。
沉吟片刻,他方將刻刀搁回案上。
脸上的笑意收敛乾净。
好个內阁首辅,终於按捺不住出手了。
且一出手便是直指要害的杀招。
方从哲这番进言明面端得无懈可击,非但不阻挠办讲习所反而鼎力相助替你扩大声势,满朝文武谁能站出来反对首辅辅导太子向学,这话传至士林定是千古佳话。
然则內里暗藏杀机。
一旦由翰林院接手提调,这讲习所的人事任免之权便硬生生从皇太子手中褫夺了去。
讲官翰林院点派,课业翰林院擬定,听差几人全凭翰林院造册。
辛辛苦苦攒起的私兵班底一夜沦为外朝公器,名义上仍掛著太子招牌,里头的人却早跟他没了半点干係。
当真好一招偷天换日。
更为阴毒的是,方从哲绕过內阁部议与东宫知会,径直將皮球踢到泰昌帝面前。
天子若准奏,他身为人子只能领命安敢抗旨,天子若否决,那无异昭告天下廷臣朕就是要纵容太子蓄养私党,这话一旦传扬掀起风议,那些原不把讲习所当回事的科道言官少不得群起而攻,进退皆是死棋。
朱由校拾起刻刀顺著榆木纹理刮下一道木屑,木屑簌簌而落。
“大伴,父皇当时如何答覆?”
“陛下只问了一句方卿可是觉得讲习所办得不妥,方从哲连连否认直言理当推而广之,而后陛下便闔了眼未置可否。”
未置可否。
朱由校攥著刻刀的手指鬆了一分。
父皇没当场准奏,意味著已然洞悉方从哲奏对背后的图谋,至少没被那句推而广之轻易糊弄。
但父皇同样没当场驳回,心中仍在权衡利弊。
权衡讲习所若留在皇太子手里可有结党营私尾大不掉之患,若交由方从哲统辖,大明嗣君岂不又成聋瞎之辈,两害相权取其轻,父皇尚未决断。
这便是唯一扭转乾坤的机会,他必须赶在明旨降下前拋出一个让父皇深信不疑的缘由,一个讲习所留在东宫远比拱手让给外朝更为稳妥的缘由。
朱由校搁下刻刀,微闔双目。
高,方从哲在朝堂和了七年稀泥,头一遭主动落子发难手腕老辣至极,明面不弹压暗地不使绊子,反打著襄助旗號要替本宫撑腰做大,一步步將本宫逼到悬崖边上。
可他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一层,这番谋划根基是真將讲习所当作出阁讲学之地,压根看不透內里玄机,本宫倚仗的岂是那六个破落户,要的是他们背后这套逐渐成型足以拨云见日的大政之器。
旬报核查,採买比价,这些錙銖必较手段,翰林院清流接得住么。
那帮成日吟风弄月连辽阳瀋阳相距几何都两眼一抹黑的词臣,提调这等务实之务顷刻便要沦为一地鸡毛。
这套制衡之法一旦废了,辽东烂帐大明朝上下再无一人算得明白,这动摇国本的代价父皇真担待得起么。
朱由校眸光微凝,攥紧刻刀。
“大伴,明日替本宫去办一桩差使。”
王安一怔:“殿下儘管吩咐。”
“著陈文举將半月来旬报重新汇编,连同蒲河兵额参差与运粮糜费的核算底稿一併呈送暖阁。”
王安一愣:“殿下此举莫非要呈递圣览。”
“本宫要让父皇亲眼瞧瞧,我这讲习所背地里究竟筹谋些什么。”
刀锋顺著木材肌理平稳推进,木屑犹如落雪。
方从哲既说善政理当推而广之,本宫便让父皇明镜高悬看清这桩善政分量,分量重到翰林院不敢碰六部接不住,满朝科甲清流压根弄不明白这等细务。
这等抽丝剥茧的细务,除本宫手下几个泥腿子普天之下无人能办,这便是最大的底牌。
避开与內阁爭权逆批龙鳞,更不跟方从哲正面廝杀,只需亮出家底,內阁想夺权柄自然可以,但夺走之后谁替大明朝管好这笔糊涂帐。
…………
夜阑人静,內阁值房。
方从哲独坐烛火下,身前摊开的正是白日暖阁奏对起居注抄本。
他反覆咂摸泰昌帝那句“方卿可是觉得讲习所办得不妥”,话里藏著软钉子,天子未过问该如何推而广之或翰林院何人胜任,偏偏质问他可觉有何不妥,言下之意便是方从哲故意寻皇太子晦气。
方从哲苦笑,护犊心切。
泰昌帝遇事第一反应拋开朝局利弊,本能护著自家儿子,这局面当真棘手。
他端起茶盏將冷茶饮尽,起身踱至窗欞前。
窗外冷月如霜,老槐树光禿枝丫投下张牙舞爪黑影,他脑海突兀浮现一事。
旬报五栏形制他下半晌曾暗中套用几份六部陈年旧章,票擬速度何止快了一星半点,足足提升一倍有余。
年仅十五岁皇子隨手拋出的规矩,竟比大明朝六部运转二百余年的科层旧制还要老辣干练。
方从哲佇立窗前,冷月映在苍老面庞上,这位皇太子根本无法以天资聪颖概括。
他半生见过太多绝顶聪明之人,万历朝张居正,嘉靖朝严嵩,固然各有过人之处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在祖宗成法方圆內极尽钻营腾挪。
皇太子却不同,压根不屑在旧规里汲营,他是在重塑国朝规矩。
二者云泥之別何止天堑。
方从哲回身坐回御案,將旬报抄件折好稳压於镇纸下,心底那根名唤蹊蹺的暗刺不知不觉又扎深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