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磕头认错(2/2)
“你觉得你爹做错了?”
这个问题难住了赵不全:说他爹错了,显得不孝;说他爹没错,又对皇上不忠,最后自己落得个不忠不孝之名。
这戴鐸也忒不是东西,拿话下套。
他仔细斟酌著应了话:
“回大人,小的不敢说我爹做错了,他是忠臣,他心里有他认定的道理,可小的觉得,这般的忠,也得分时候,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往廉亲王府跑,那是给自己家招祸,也是给天家添堵,他不该去的。”
戴鐸忽然笑出了声:
“你小子,虽伶牙俐齿、油嘴滑舌的,倒也算是个明白人。”
赵不全忙就坡下驴,接过话:
“小的糊涂,小的就是瞎琢磨。”
戴鐸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赵不全:
“你回去吧,告诉你爹,以后安分守己地待著,没事別乱跑,这次的事,就算了,再有下次,就不是喊你来喝茶问话了。”
赵不全磕头磕得咚咚响:
“谢大人!谢大人!小的回去一定好好管著我爹,绝不让他再出门。”
“去吧。”
赵不全爬起来,倒退著出了门,可他忽然又站住了。
戴鐸蹙眉问:
“还有事?”
赵不全咬了咬牙,又扑通跪下:
“大人,小的斗胆,有一句话想问。”
“问。”
“大人今日召小的来,是不是···今上知道了小的家这点破事?”
戴鐸斜眼蹙眉凝视著他,没接话。
赵不全壮著胆子说:“小的想求大人,替小的给今上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赵家父子是糊涂人,做了糊涂事,从今往后,赵家父子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旗人,该交的粮一文不少,该当的差一天不落。今上用得上赵家的地方,赵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今上用不上的时候,赵家就缩著脖子做人,绝不给今上添乱。”
戴鐸听著,眉眼舒展开来:“你这个嘴啊···”
赵不全继续道:
“小的不会说话,只是想活命,我这个爹,他糊涂了一辈子,临老了,小的不想看著他掉脑袋。”
戴鐸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行了,你的话我记下了,回去吧。”
赵不全又磕了个头,撅著腚爬起来,紧忙著退了出去。
腊月的天,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可他愣是出了一身臭汗。
他站在胡同口,回头瞥了一眼那灰扑扑的宅子,心里五味杂陈。
雍正的心腹亲自见了他这么个破落户,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真的在盯著八爷党,盯著所有跟八爷沾边的人。
雍正爷新登极,凡百事务都要料理,却仍下了一道旨意:“为防奸党內外勾结,乘丧起乱,九城封闭十四天。”
满朝文武官员,但凡內心透亮点,都能猜到所谓“奸党”云云,“內”指的是新君雍正一生“三憾”: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和十阿哥允?。
而“外”无非是指西北带兵的大將军王,十四阿哥允禵。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第一次被废,按康熙的想法,太子失德,秽乱宫闈,推举新太子,以便稳定朝局。
可不料推举结果大出意外,六部九卿,十八行省督抚提镇眾口一词,推举的竟是从来没单独办理过政务的“八爷”胤禩。
细查之下,才发觉八阿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早已暗结人心,联络老九、老十,不但在朝廷臣工之中一呼百应,就是大阿哥、十四阿哥也是同党,际会风云,文武兼备,在朝阳门外的八爷府跺一脚,整个九城都震撼!
“九龙夺嫡”,雍正亲歷了腥风血雨,心里比谁都清楚“八爷党”势力的可怖,新朝刚立,人心浮动,牵一髮而动全身,只得暗中个个敲打击破,此时方为上上策。
他老赵家这般的汉军旗破落户,仅去了一趟廉亲王府,就被人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自古帝王多疑忌,唯独雍正最惊心!
都说心软莫做官,何况是为了那个万万人之上的位置,看来是有道理的!
赵不全想通这个关节,心头顿时清亮了不少。
待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是黑了下来。
赵大业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听见院门响,他蹭地站了起来,见到赵不全,这才鬆了口气,隨即又板起脸:
“怎么样?没挨打吧?”
赵不全一屁股坐下,长长吐出口气:
“爹,咱爷俩的命,今儿算是捡了回来。”
赵大业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赵不全把事情说了一遍,却刻意隱去了戴鐸的身份,只说是“衙门里的老爷”。
赵大业坐在一旁,脸上青白交错,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赵不全看著自己这个不爭气的爹,正色道:
“爹,您听儿子一句,以后就別再往廉亲王府跑了,您要是再跑,儿子早晚死您前边,让您白髮人送了黑髮人,想抱孙子,就等下辈子。”
赵大业哑口无言,只长吁短嘆,跌坐在门槛上。
赵不全凑过来,挨著他爹坐下:
“爹,儿子跟您说实话,今儿见儿子那位,是今上潜邸时的旧人。”
赵大业身子猛一抽,转头瞪大了眼睛。
赵不全接著说:
“您想明白了?人家为什么找咱?因为咱是八爷的人,八爷的人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今儿个算是提了个醒,明儿个呢?后儿个呢?儿子倒不是怕死,可儿子终归不能这么死了吧,按您老想的,总归也要替八爷出口恶气不是!”
赵大业不说话,只两眼呆呆地盯著院子里的老槐树。
静默无声,赵大业沉默许久才开了口:“那你说,咱以后怎么办?”
赵不全张嘴露出一排大黄牙,嘿嘿直笑:
“怎么办?活著唄,好吃好喝地活著,快活一天是一天,舒服一秒是一秒。儿子早想好了,明儿个给参领大人拜年,后儿个给佐领大人请安,最后去都统大人府上,也给管家送点礼。咱不求升官发財,只求个安生。”
赵大业直愣愣凝视了他半晌:“你···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赵不全只是咧嘴笑:
“爹,您就甭管了,儿子虽是贪財好色,平日里没个正形,可有一条,儿子心里有数。这世道,什么时候装孙子,什么时候充大爷,儿子门儿清。”
赵大业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与以前全然不同了。
可到底哪儿出了岔子,他又说不上来。
夜色渐深,赵家胡同一片寂静。
赵不全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又浮现出周寡妇家那只下蛋的鸡。
那鸡真肥,燉一锅,够吃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