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白彦琛的野望(2/2)
僕从早已在堂中备好了饭食。
盂县地处山区,不比晋阳繁华,但白彦琛还是尽力置办了一桌像样的接风宴。
主食是一摞新麦麩蒸饼,外皮鬆软,掰开还冒著热气,盂县山中不產大米,小麦也种得不多,这一摞蒸饼用的还是去年存粮。
配菜有羊肉、山鸡、河鲤、凉拌蕨菜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
白从暉走了一日一夜没吃热食,又在晋阳地牢中苦挨岁月,也不客气,坐下来撕了一块羊肉蘸著蒜泥吃,久不沾油水的唇舌被肉香的浓厚滋味安抚得格外熨帖。
酒过三巡,白彦琛放下酒碗,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油渍,往椅背上一靠。
“叔父且安心住下,不必担忧,侄儿在北汉那边已经有了名分——刘承钧派来的使者前日刚走,封侄儿为南面游弈使,盂县、寿阳、阳曲三县皆归侄儿节制。”
如今北汉地盘狭小,不似从前,白彦琛对刘承钧这个名义上的北汉皇帝也没有那么尊敬,可以直呼其名了。
“游弈使虽不是节度使,但有专管之权,三县军政財赋悉由侄儿自专,代州那边从不干涉,侄儿盘算著,北汉要的是我替他牵制大周兵力,侄儿这颗钉子在盂县扎得越深,他在代州便睡得越安稳。”
可白彦琛心里也明白,刘承钧这道游弈使的敕封,看似抬举,实则不过是將他当作一枚弃子,替北汉挡在南面,挡住郭荣的兵锋。
就是个缓衝地带罢了。
刘承钧不知给了契丹多少好处,才换来这五州残山剩水,他把盂县三县划给自己,恰恰说明北汉不敢把手再伸回来了。
估摸著是怕郭荣。
郭荣虽然南返,大周禁军主力却未伤筋动骨,一旦北汉明目张胆地收復太原府诸县,郭荣便有十足的理由再次亲征。
刘承钧连代州的城防都还没修好,怎么挡住周军的第二次北伐?
他又灌了口酒,把碗往案上重重一搁,“再说这三县之地,侄儿是靠自己的本事拿下来的。刘承钧没出一兵一卒,契丹人没给过一粒粮,侄儿不欠他们的。叔父方才问侄儿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杜重威……侄儿不想当杜重威,也不想当石敬瑭,侄儿想做第二个定难军。”
堂中静了一瞬,白从暉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侄子那张年轻的方脸上。
他从白彦琛的眼睛里看到一种熟悉的神情,那是一种不甘於俯首听命的倔劲,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定难军李氏,党项人。”白从暉缓缓开口,“如今节度使是李彝殷,今年刚被郭荣进爵西平王。”
从唐末到如今,定难军换了多少代节度使,都是他们李家世袭,从未换过主。
歷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到如今大周,哪一朝天子登基,不过发一道詔书承认李家的世袭,换取李氏一纸称臣的文书。
表面上是朝廷的节度使,骨子里就是一方土皇帝,以夏州为中心,兼领银、绥、宥、静五州,地瘠民贫,群山环抱,朝廷对他无可奈何,只好抚慰晓諭,优待宽容,听调不听宣,快一百年了。
就算在宋朝,定难军也没有归顺,那时它已经换了个名字:西夏。
白彦琛就是想在北汉和大周的缝隙中,做第二个定难军。
“叔父,这盂县三县,群山环抱,地势险峻,侄儿手里有五千人,只要能再多募人手,把寿阳以西那几个山口都打下来,守住盂县以北的山道,契丹人从代州南下,也得先过侄儿这一关,大周若想北上,也得看侄儿的脸色。”
他又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况且,晋阳城中还有我们的人,叔父被押南下走石匣谷的时辰路线,便是晋阳城中那人提前传出来的消息,有这层內应在,沈承嗣的一举一动便瞒不过我们。”
“太原府城防部署、兵力调动、粮草转运,侄儿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他沈承嗣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论资歷,论经验,哪比得上您老人家?”
白从暉放下手中的羊骨头,看著侄子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正是第一次兵败前自己曾有的心境,以为手里有人有粮有城,便可高枕无忧。
等白彦琛那股子热乎劲稍稍退了几分,他才缓缓开口:“彦琛,你说这些都不错,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你方才盘算的人脉、地盘、內应,沈承嗣也一样都不缺。”
“论兵力地盘,他坐拥太原大半,现在城內人马將近一万,虽大半是李重进留下的旧部和新募的流民,可此人操练阵列的本事叔父亲眼见过,是佩服的。”
“我在晋阳城下兵败被俘,很大程度上就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你若再小看他,就是步叔父后尘。
白彦琛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渐渐收敛乾净,双手扶膝,正色道:“侄儿明白,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白从暉端起酒碗,慢饮一口,“既然刘承钧封你做了游弈使,那便借著名头扩充实力,你把三县的降卒打散编营,儘速扩军,再派人联络叔父在嵐、宪二州的旧部,看还有几个活著的,有了他们帮助,咱们才有底气和沈承嗣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