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滋——滋滋——(2/2)
“杨师傅,我可听厂长提了一嘴,这次是大领导督办的项目,你可当心著点,別出了岔子。”何顺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提醒。
杨建业看了他一眼,坦然道:“这我知道,草案还是我亲口去局里跟大领导匯报的。”
何顺眼底暗藏的最后一丝警惕,这才彻底消散。看来这个杨建业,不是故意来套话或者结交自己的,人家那是真有底气。
这就好,他其实挺喜欢这小伙子。就跟爱听好听话儿一样,谁不想多交个有本事的朋友?
杨建业是个有本事的,这是公认的。不仅仅是在特种车间握有实权,人还是厂长跟大领导眼前的红人。在这俩人面前说话,那是有分量的。为人也谦虚,对自己个大老粗客客气气,没那些个读书人傲气的臭毛病。
那些个读书人,各个本事不大,眼界挺大,口气更大。张口闭口就是方向、国际局势……自个儿都没活明白,还国际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何顺正想著,是不是跟他往近了处处,杨建业这边主动开口了。
“何科长,今晚把这几个兄弟都叫上,我做东,请大伙儿喝顿酒。”
不用他开口问缘由,杨建业就给了答案。
“今后少不了麻烦你们的,大家不能白帮忙不是?功劳没有,还不能拿苦劳换顿酒了?”
杨建业这话,掏心窝子的实在。
保卫科再怎么忙前忙后,功劳也是特种车间的。保护轧钢厂安全,那是本职工作。护送机器,也就厂区到火车站这一段,上了火车就有专人接手。城里实行人口限流,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偶尔出现的小毛贼,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碰这么个大傢伙。
所以说,真没能立功的地方。可来回重活儿、跑车、警戒,辛苦都是他们干的,心里能没点不舒服?
杨建业这话,正好说道点子上。辛苦了喝顿酒,不挺正常!
客气了几句,何顺就爽快答应了,不过还是特意叮嘱:“那行,不过咱可说好了,隨便找个地方吃点就行,別太破费。”
杨建业笑了笑,说:“哪能去外头啊,到我住那院儿,让我大哥给咱做几个菜,那手艺绝了,再弄点老乡酿的粮食酒,管够!”
“这好啊!建业……我叫你声建业没问题吧?”
杨建业笑呵呵道:“那有啥问题,应该的。”
何顺岁数起码得四十好几,叫他一声建业那是看得起他,还有啥不行的?
“好,爽快人!”何顺这会儿看他,是越看越顺眼。这文化人没那个矫情劲儿,也没盛气凌人的架子。说话办事,还真他娘的舒服,是个会来事的。
等到所有人都忙完了,何顺跟他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带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何顺才提起要请客这茬儿。先前那么些人,张扬不好。再说,对保卫科的形象也不正確。
“喝酒可以,不能喝多,更不能醉。咱们是保卫科,得有纪律。”
“再一个,別张扬。给人建业惹了麻烦,小心我收拾你们。”
“科长,这能有啥麻烦,最多被人说两句眼红唄!”
“请你喝顿酒,还得让人念两句閒话,咋,这是好事?”何顺瞪了一眼那个多嘴的手下。
看著就憨厚壮实的大个子挠挠头,傻笑不吱声了。
“行了,都回去吧!下了班门口集合,有人问就直说去哪,没人问也別吵吵,去吧!”
机器一到,特种车间顿时忙得热火朝天。
杨建业说话算话,上来最难的精准切割部分,直接交给了李耀业。
“建业,不是吧,这么绝情?“李耀业苦笑连连。
杨建业看著他,嘴角一收:“赶紧的,都等著呢!“
他这儿开了头,其他人才能接手。没看见大伙儿把他围在中间,就等他动手么?
李耀业看著师傅们调侃的笑容,一点头:“行,今儿就当仁不让了,走著……“
见李耀业上手,所有人都严肃起来。
大伙儿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难为他,分明是建业信得过他的技术。这是给他表现的机会,帮他积累精密操作的经验。
有羡慕的,车间里又不只李耀业一个焊工。可要说嫉妒,真嫉妒不起来。李耀业那技术,明显过了八级工的线,如今跟组长一样,就等考核了。
况且,他们每个人在特种车间都有长进。建业可没任人唯亲,该是谁的活儿,只要技术够,就让你上。平日里谁的技术到了,差那么点意思的,杨建业也会找人专门带一带、讲一讲。
刚来的时候杨建业就撂过话:“特种车间是个集体,所有人好才是好。只顾著自己个儿的,趁早走人。因为你在我这儿待不下去,与其到时候被我撵走,不如给自个儿留点面子。“
也不知道当时走的那些人,现在后不后悔?
不过也未必。人各有志,特种车间工时长、加班多、有补助,工资高还能学技术,可压力也大,身体和精神负担都不小。让那些磨洋工、想躺在功劳簿上坐享其成的人来,指定不乐意。
就像从前的秦淮如、易中海。当初厂长想让易中海进来,帮杨建业稳住局面,把新车间撑起来。可他拒了,说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家里老伴儿身子不好,自己累垮了咋办?
话都说到这份上,杨厂长也只能放他回去。后来找了李耀业、郝师傅来帮著镇场子,才让杨建业有足够时间凭技术和个人魅力贏得眾人尊重。
这些不管別人记没记,杨建业自己心里清楚。所以就算真有人说他偏李耀业,他也敢当面承认——就是偏了,怎么著?当初要是你来帮我,我这会儿也偏你。可你没来,所以闭嘴吧!省得给自个儿添堵,丟人现眼。
“哐当——“
机器分开了。
学徒们立马上去,帮著把配件分开摆放。秦淮如也一样,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用皮筋扎得结结实实。把自己收拾利索,干起活来也真下得去手。
就那中间拆下来的铁疙瘩,起码四五十斤。皮垫子往肩上一搭,扛起就走。
杨建业表面没反应,可都看在眼里。头一回,他觉得秦淮如能留下来。
肩头扛著五十多斤的半壳,哪怕垫了皮子,秦淮如还是疼得嘴角抽搐。那铁疙瘩前面的凸起,硌得太疼了。好在也就几十步,到地方有人搭手,跟她一块儿把东西卸下来。
秦淮如朝对方点点头,算是谢过。
大家既是同伴,也是竞爭对手,保持工作上的默契就行。秦淮如不认为需要跟他们走得太近,更何况她是个寡妇。门前是非多,也没几个人愿意往她跟前凑。工作里需要就算了,下工时间再有说有笑,没那事儿也得让人说三道四。
这还是工会和妇联日益强大的现在,往前挪个三两年,当面指著鼻子骂也不稀罕。
一口气干到中午,打铃放歌了,车间里才停下来。杨建业吆喝一声:“都吃饭,吃了饭再干!“
这下大伙儿才敢往外走。
秦淮如揉著肩膀,虽然还是浑身累,可比第一天强多了。
“秦淮如。“
听见有人叫自己,秦淮如好奇回头,就见杨建业站在工作檯前看著她。
“杨组长,您有啥事?“放下胳膊,秦淮如忙上前。
杨建业把旁边的焊枪拉过来,往桌上一放:“把你最近学的东西使出来,我看看。“
秦淮如瞬间紧张,如临大敌!
这……算是考核吗?
她不清楚,也不敢问,更不敢大意。不管是不是考核,她都得拿出十二万分的认真,力求让杨建业满意——因为她真的输不起。
沉没成本。
秦淮如为了留下,能当他杨建业的徒弟,付出的太多了。在外人看来,不就是张脸、跪地上磕两个头的事儿?要是能过好日子,別说脸,要啥给啥……
可对秦淮如来说,那是她仅有的。
人常说,不要看一个男人愿意给你花多少,要看他有多少。如果他兜里只有十块,愿意给你花九块,这样的一定爱得深沉,下场也实惨!
因为他將自己的全部都投了进去,输不起。所以他会竭尽所能去尝试,让自己不输。至於贏,从掏出那九块投进去的时候,这个字眼就跟你没关係了。
哪怕所谓的不输,是將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但只要能留住所有的投入,都值得。
现在的秦淮如就是这样。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可能是关於去留的考核,脑海升起无数念头,看向杨建业的目光充满探寻。
她想从对方眼里找到一丝动摇或贪婪,哪怕只有一丁点,她都会试试。
可是没有。
那眼神里充满正直、热情与平静。
是的,热情与平静。
秦淮如失望了,自己擅长的捷径被封死。哪怕这正是她最初找上杨建业的目的,可在“生死之际“,还是感到一丝失落。
但也让她意识到,眼前只剩一条路可走——用自己的技术和能力,让杨建业满意。
於是,秦淮如拿起焊枪,深吸一口气。
“滋——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