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门楣(1/2)
一直到牧知对著手机喊了声“夏局”,许西才知道眼前这扇门后面,是县旅游局局长夏绍庭的家。这是一扇普通的防盗门,门框边白色的守孝对联有些抢眼,但更抢眼的,是白色横批“流芳百世”上方的红色横批,同样写著四个字:“捂好家庭”。
“捂好”二字比后两字粗实,生怕人注意不到。牧知放下手机后,许西问:“夏局长的女儿是不是也在山水一中?”
牧知“欸”了一声,有点意外地看向许西:“我还以为你跟她早就熟悉了,你俩没认识?”
许西的眼神迅速跳开:“见过两次罢了,不熟悉。”
“上次看你教她用相机,我还以为你俩早就是朋友了呢。”
“那都过了快一个月了。”
“我怎么听出几分怨念啊,”牧知大咧咧笑道,“你是嫌这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是吧?”
许西给了牧知一个“別闹”的眼神,不搭话,耳朵微微地泛红。红色横联上面的字是用黑色记號笔写的,字跡丑陋,贴得也不正,四角的胶水还是湿的。看著这明摆著是恶作剧的把戏,许西脑海中闪过一个红色头髮,那人约莫二十岁上下,个头很高,比自己还高,方才进楼的时候,那人刚好下楼,嘴里哼著曲儿,也不让道,一副无赖样。横幅就是他贴的?
见牧知要撕横联,许西拦住他:“等一下。”
他拿出相机,后退一步,给红横联拍了几张照片。
“你现在还挺谨慎,”牧知用刮目相看的腔调说了句,踮脚,伸手,认真撕下横联,“谁这么无聊啊?夏局也真够倒霉的。”
完整的横联被撕成好几条碎纸,牧知把它们揉成一个球,塞进许西的挎包,叮嘱许西临走的时候再向夏局长提一提这事。这时房门开了,夏绍庭带著调整好的得体表情,把两人迎进屋內。
牧知说许西接下来要去一中借读,问夏绍庭“令媛在不在,两人以后是同学,可以先认识一下”。夏绍庭瞥了眼夏林南那紧闭的房门,客气笑道:
“小女在屋里赶暑假作业,任务重……她不懂事,任性惯了,刚刚勒令我不要去干扰她,恐怕我这个当父亲的——”
“我舅舅说笑呢,我也是来拜访您的,”许西善解人意地接过话,“我听我舅说,您这有宝物,我就跟过来了。”
夏绍庭谦虚道:“称不上是宝物,敝帚自珍罢了。”
他给牧知和许西泡了茶,把两人引入书房。所谓“宝物”,是一张长长的捲轴画,横放在书柜顶部。书桌已经被夏绍庭清空,他把画卷平放在桌面上,铺开。
这是一张铅笔绘製的老街图,有人物有景色,顶部写有一行毛笔字:
崇城铜板路之万千风物
崇城,即淹没在山水湖底的老县城。见牧知明显地提起了兴趣,夏绍庭挺起胸脯说这是他画的,前前后后改了十稿,把过去三年工作以外的时间几乎都用上了。牧知问是怎么收集到的老街信息,夏绍庭笑:“我外婆的口述。从我回来工作开始,我就有意识地把她的回忆记在本子上。”
牧知带著钦佩之情点头:“宋柳玉老太太。”
“对,”夏绍庭指著画面中心的“宋记银铺”,“这就是我外婆的出生地,娘家。”
“后面她嫁人,搬到了这,”夏绍庭的手指滑向画面右上角的一个庭院,“胡生记,当时是县城里面生意最好的饭馆。再后面又搬到了这,”夏绍庭的手指接著滑向左边的一栋朴素平房,“房子越住越小。她老年住的机械厂宿舍是最小。我外婆说,她这辈子是从大到小,一开始家里的家丁都有十几个,到我这一代,三代同堂也就是个几粒人的小家,也算见证了时代变迁。”
“確实,”牧知认同,“能见证过去这一百年,人生很值啊。”
“我外婆在胡生记住了快二十年,”夏绍庭接著说,“我母亲就是在胡生记出生的,她是我外婆最小的孩子。母亲三岁的时候,日军的飞机往城里扔下几颗炸弹,胡生记就这样没有了。”
“啊,那很可惜,”牧知很快进入夏绍庭口中的情境,“老城是风水宝地,当年打仗没打到这吧,要不是日本人,说不定我还能在水底下找到胡生记的老房子。”
夏绍庭摇头说难:“我外公不会持家,好赌,我外婆说,日本人还没丟炸弹下来,胡生记就已经保不住了,我外公欠了很多债,三天两头有人来砸店砸房子,门楼的飞檐都被人敲掉了,还有债主放话要烧掉房子。”
“这样,”牧知听得津津有味,“这样。”
许西则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更被书柜里的相框吸引,充满兴趣地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一张色彩高饱和的老照片,是夏林南和一只孔雀的合影,孔雀在画面正中,没有开屏,长长的尾巴贴著一棵矮小的松树。照片里年幼的夏林南扎两个辫子,头戴的浅蓝色发箍上有蝴蝶翅膀一样的镶著水滴形状珍珠的亮黄色绸缎,粉衣服蓝裤子红皮鞋像是盛装打扮,胆子很大地抱著孔雀的脖子。盯看良久,许西才意识到照片里小小的夏林南面色僵硬没有笑——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她在朝自己笑?
还有一张照片,是夏林南过生日,她还是扎两个辫子,眾星捧月地被拥在中间,眼前的圆桌上摆著丰盛的饭菜和一个醒目的大蛋糕。许西认真数了数蛋糕上面的蜡烛数量,十根。十岁的夏林南大笑起来是明媚又张扬,眼睛映著蜡烛的光,亮得跟钻石似的。她身边那位和她一般高、头戴布巾、穿靛蓝斜襟衣的老太太,应该就是沉箱的主人宋柳玉了。宋柳玉傴僂著消瘦的身体,像一棵被秋风洗劫过的老树,皮肤布满了岁月的褶皱,有一张祥和的脸,但眼睛没有光泽,蒙著一层灰白的翳。
“就是说老太太在老城的铜板街住了大半辈子,移民的时候她多大年纪?”牧知的询问传入许西的耳朵。
“五十二岁,按周岁那就是五十一,”夏绍庭的声音不大,克制又充满了感情,“她不捨得走的,跟很多人一样。”
书桌上的檯灯突然亮起来。
“啊,来电了。”夏绍庭的语调轻快起来,拍拍牧知的肩,把书桌后的办公椅拉出来让他坐,走去关上窗户,打开空调,又拍拍沙发招呼许西坐。许西礼貌应允的时候,挎包里面手机响起,是牧晓的来电。许西的第一反应是把电话按掉不接,略一思忖,他变了主意,对夏绍庭说声抱歉,按下接听走出书房。
“妈妈发现你穿错了鞋子,你脚上那双是昨天洗的,还没干透,对身体不好,”牧晓在电话那头说,“你舅带你去哪了?”
“我鞋子好得很,你別给我送鞋,”许西无端地烦躁起来,“我穿得很舒服。”
紧接著他补充:“我舅在开会,正在发言,你別找他。”
他掛掉电话,又按下关机。环视一周,屋子里宽敞、乾净,似乎有些过於整洁,没什么生活气。厨房像是从未使用过,煤气灶上面的锅亮洁如新;高大餐边柜里面的东西很少,有点像新房子的样板间。牧知和夏绍庭在房门虚掩的书房內聊得很投机,许西转身走向阳台,从包里掏出相机。
此刻是下午两点钟,在夏末的烈日之下,对面居民楼的平坦屋顶仿佛一片欣欣向荣的金属丛林。大大小小的太阳能热水器排列得杂乱而拥挤,银白色的不锈钢水箱反射出耀眼的锐利光芒,滚烫明亮得像海市蜃楼一般不真实。许西想把这幅烈日和金属一同上演的沸腾画面拍下来,端著相机悉心找角度,耐心试构图,正要按下快门的时候,一架太阳能后面突然闪过一个人头。他愣了愣神,放下相机,眯起眼睛观察对面——確实,那架宽大的太阳能后面有一个人。
是正常的黑色头髮,半蹲著一动不动,正在透过整齐真空管之间的缝隙观察对面的他。
许西看不清那人是谁。他用相机对准那架热水器,把焦距拉近,再拉近……突然镜头里面出现一个光点,捣乱的,跳跃的,从这台热水器蹦到另一台热水器,又落到楼下人家的雨棚上,许西的目光隨之不断移动。很快,光点消失了,再看方才那热水器,那人已经不见。
鐺、鐺、鐺,紧接著许西的右后方传来清脆的金属敲击声。他循声看过去,视线里面猝不及防地出现了夏林南——她从旁边窗户里探出头,手拿一枚小镜子,嘴角生动地弯了弯,友好,但短暂,眼睛在看见他转头后的瞬间亮了一下,是高兴的,脸上则有一种歷经混乱的平静。
许西回以一个矜持又喜悦的微笑。夏林南离开窗口,开门衝著许西的背影喊:“许西?”
许西有点笨拙地回身:“啊,对。”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好啊,”许西收起相机,“什么忙?”
“帮忙搬一下我的床。”
夏林南的房间和外面不一样,她房间里是一片丰盛的花园——墙上贴著繽纷的图画和海报,床头排著玩偶,窗下掛著风铃。她有一个属於自己的书柜,一半柜子都用来放磁带、cd及一些小玩意儿小摆件。她还有自己的单人沙发和落地梳妆镜,衣柜书桌就不用说了,房间的布置满满当当。许西把挎包放到门边的地上,困惑地看著卡在房间正中的大床:“怎么搬?”
“往外推一点,”夏林南把挡住床尾的椅子拿走,用手比了个十公分的距离,“一点就行。”
许西点头:“那我先把床头柜搬走。”
床头柜上有cd机、两本柯南的漫画,一个不规则玻璃花瓶里面插著几只饱满新鲜的香檳色玫瑰,方才在照片里面看到的,幼年夏林南发箍上面的黄色蝴蝶结飞到了这里,由一根筷子固定,褪了色也变了形,落在玫瑰花丛中。许西先把花瓶移到梳妆镜前面的地板上,接著四平八稳地搬开床头柜,夏林南看著他那头抢眼的金棕色头髮:“我有点不明白,你说你在船上见过我,我怎么对你没印象呢?那个时候你还没染头髮?”
“因为我不在船上,”许西背对著夏林南,把床头柜轻轻放下,“我下水了,戴著潜水帽。”
“哇,你会潜水啊?”
“不是很擅长,今年才接触深潜,”许西含笑回头,“你在找东西?”
夏林南说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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