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裂痕(1/2)
夏林南感觉是自己把自己给害了,她一开始逃避这个问题,顶不住唐峰的步步逼问就草草说谎,谁想恶报来得这么快,方才慌里慌张埋上的那一小段记忆,此刻仿若堤坝决口,浑浊的回忆裹挟著痛苦的碎片倾泻而出,瞬间將她吞没。
她记得很清楚林月荷吼出离婚之后发生了什么。先是令人心慌的沉默,夏绍庭没有声音,寂静像一堵轰然倒下的透明的墙,压迫著夏林南的耳膜;再是哗哗哗的水流声,不知谁拧开了水龙头,门外似淌过一条奔涌的河;没多久,流水声止,滴水的声音淅淅沥沥,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嚎啕——是夏绍庭,他哭了。
那是夏林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父亲哭泣。不是她认知中任何一种哭泣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於夏绍庭的喉咙最深处、被理智死死堵住,听上去像一头快被压碎的猛兽。
坐在这里回忆当时,夏林南的心情和当时一致——心疼夏绍庭。唐峰收起手机,观察著她,平心静气地开口:“就像我刚刚说的,我问你问题,是换个思路解题。你故意给我错误解法,这是对真相的不尊重。”
他缓了几秒,加重语气:“也是对你妈妈的不尊重。”
夏林南瞬间又变得锋芒毕露:“我对我妈妈尊不尊重,轮不到你来下定论。”
“你帮你父亲粉饰太平,就等於把你妈妈承受的委屈,亲手又埋了一遍。你自己说说,你是在尊重她,还是在背叛她?”
夏林南咬著嘴唇撇开脑袋。她不服气,良久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憋著气。把闷在胸腔的空气缓缓吐出,她的眼眶也渐渐地发红。
“离?”哭泣之后夏绍庭终於开口,声音之冷,似刺骨的寒风,“你想都別想。”
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想都別想!”
怒吼。房內的夏林南被震得一哆嗦,林月荷颤抖的声音紧隨其后:“这就是你,夏绍庭,你从来不会认真想我们之间的问题,永远只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丧妻比离婚有面子,所以,你是不是寧可我去死?”
安静。突然,林月荷咚咚咚跑到房內,拿上包,摔门,走人。
住宿舍楼的后面三年,林月荷把对面空置的屋子改造成了她和夏绍庭的臥室,所以她摔的门是对面的门。木门关合的余音现在还迴荡在夏林南的脑海,林月荷离去的抽泣声牵得她心底阵阵发痛。程丽娥一直摩挲著她的手,在她耳边陈述夏绍庭和林月荷的好话,夏林南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她一边绝望地想像著暗夜中林月荷捂嘴流泪疾步走过树林的背影,一边心惊胆战地继续聆听水房里面的声音——
夏绍庭仍然在哭。悲愴的低声抽噎,混合著水流的呜呜哀鸣。
“你要明白,夏林南,”唐峰变得语重心长,“你是你父母的孩子,你没有必要、也一定没有能力去背负父母的过激言行,去替他们擦屁股。大人的事情,大人才能解决。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实告诉我,这样才能解决问题。”
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现在操场上迴荡著鲍铁仁的发言,他那坚硬的嗓门结合著麦克风的金属电流,锋利得像砍刀一样。夏林南怔怔地看著唐峰:“他们的吵架很伤我心,但我並不认为他们就有问题。他们可能感情有点问题,但是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好人,他们的人都没有问题。”
“他们有无问题,不是你能够——”
“他们在我小时候就闹过离婚,就是十年前,我妈出走那阵子,”夏林南打断唐峰,“也是背著我在半夜吵架,但是我听到了。我太婆告诉我,气头上的话,不能太作数。现在,我爸是最大嫌疑人,我大概知道你想要找什么——”夏林南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骗你,那晚我妈提离婚,我爸確实不同意,但他们具体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我无可奉告。那不只是几句话,那是我爸……最难看的样子。”
迷茫和波澜在她眼里平息,她的脸上满是挣扎后的疲惫。唐峰点点头,无可奈何地一笑:“你是可以的啊,夏林南。”
夏林南既有一种解脱的轻盈,也感觉到拋锚入海的沉重——她在赌。
赌的是父亲那份“最难看的样子”背后,是他表里如一的正派人品;赌的是,她拼死守护的东西,她对父亲、对母亲、对自己的“小家”那基於直觉而產生的呵护,终將被证明值得。
“我直说了,要是你父母只是普通拌嘴,你不可能记得那么清,”唐峰的语气鬆弛下来,言辞却犀利,“他们之间的问题大不大,你心里面清清楚楚,你不跟我说,我也没辙,但你不能自己对自己装傻,知道吗。”
窗户外面,鲍铁仁结束了发言,操场上响起整齐的掌声,哗啦啦似飘过一阵迅疾的暴雨。下一项是学生代表发言,夏林南听到了季星宇的名字。右上方,电风扇不知疲倦地摇著脑袋,左边办公桌虎皮兰的耷拉长叶被吹得摇摇晃晃。夏林南捋了把刘海,撇过头不看唐峰:“还有什么问题吗?”
唐峰便问夏绍庭在这一年的生活习惯有无什么变化。听夏林南回答没什么变化后,又问夏绍庭有什么兴趣爱好。
“爬山?”夏林南仔细想了想,“有时,他会约上以前一起在国土局、还有中港镇的老同事去爬山。他总是说,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常常上山下乡,条件艰苦,但能与家乡融为一体,用双脚丈量这片山水,天地纯净,心也单纯,是最幸福的。”
紧接著夏林南细数起林月荷的爱好,先用两个字做总结,“丰富”。说到林月荷喜欢研究时装、摄影,对美有追求的时候,唐峰打断她的话头,问起林月荷的牙。
“我看你外公外婆、你大姨大舅的牙都没有那么整齐,你妈妈的牙齿怎么那么整齐?”
“天生的,她从小爱美,换牙的时候很注意,”夏林南说著,齜了齜牙给唐峰看,“她也严格要求我,我的牙齿也整齐。但我妈的牙就是看著整齐,里面的大牙其实不好。”
“哦?”
“两三颗都有蛀牙,都补过,”夏林南解释,“我妈妈拍照的时候不会大笑,就是因为大牙不好看,补过那一块是黑色的材料。”
“在哪里补的牙?哪一年补的?”
“我们都是去白岭路上的李记牙科,”夏林南说,忽而意识到唐峰这个问题背后的目的,有一种突然站在悬崖边的感觉,“白骨的牙齿是有什么……是有蛀牙吗?”
“没有蛀牙,”唐峰直言,“是少掉两颗牙。”
夏林南舒了口气:“那就好。”可唐峰的下一个问题又让她神经收紧:“你妈妈的脚受过伤吗?”
夏林南有点撑不下去了:“还有多少问题?”
“你回答得越详细越认真越不隱瞒,问题就越少。”
“好,”夏林南无奈、愤恨、决一死战地看著唐峰,“我妈妈的脚受过伤,就是以前她读书的时候。她总是拿自己当例子,叮嘱我运动要小心,因为她上中学的时候,就因为打排球扭伤过手和脚,具体是哪一年扭到的,她没说过,我也不知道。”
“伤到骨头了吗?”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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