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秋风(2/2)
夏绍庭的如山父爱看得见。报案后,他比往常更积极地餵鱼、浇花,自己却像一株被抽乾水的植物,颓丧、落寞,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整日地忧心忡忡。夏林南觉得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面对夏林南,他是淡定的,乐观的。他用宋柳玉举例,让夏林南“把眼界抬高放远一点”,说:“妈妈也是人,是人就会自己找活路。”
“你太婆三十几岁时,也离过家。当时你太公败光了家產,只能去做苦力,还欠了大笔债。摊上这么个丈夫,你太婆连娘家都回不去,很可怜。那年老县城要造新码头,你太公从墙头摔下来,人就这么没了。你太婆拉扯著五个孩子,最大的参了军,最小的还抱在怀里。老人臥床要吃药,孩子张嘴要吃饭,债主天天堵门还想抢孩子……那年冬天特別冷,家里没柴没米,老人小孩都围著太婆哭,她把人哄睡了,天亮前留下一封信,自己走了。”
“那个年代,饿死人是常事,”夏绍庭的声音很平静,“你太婆寧愿自己死在外头,也不想眼睁睁看著孩子们饿死。这一走就是好多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她自己也从来不提。解放后她才回来,可孩子们早就散了,被各家收养,都恨她,没一个肯认她……再后来,水库蓄水,移民搬迁,几个兄弟姐妹迁到不同地方,彻底散了。”
“我母亲是太婆最小的女儿,满水那年刚嫁人,留在碎湖没走远。碎湖形成后,头几年,水位一直涨,移民不断往后撤,房子拆了建,建了拆,特別坎坷。我父亲以前是林场的,以身作则要求高,我母亲背著我去挖山开荒,你太婆心疼女儿,抢著帮她干活。你太婆逃走又回来,落下个』只顾自己』的坏名声,我母亲其实一直在意这事,但也心软,不忍看太婆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六岁那年,天冷得要命,有一天我玩雪回家,看到太婆坐在屋里烤火,我母亲把她接了过来。”
“所以你看,林南,在我们家,』出走』和』回归』是个传统,”夏绍庭试图让语气轻鬆些,“別把事情想得太绝望。”
这些话是在每晚放学回家的路上说的——报案之后,夏绍庭坚持来接她,理由是“路上不太平”。起初两天,的確有混混模样的身影在不远处游荡,甚至有人隔著马路大喊“杀人犯”。而出手教训这人的,居然是程雅文。
“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她带著红头几个,把那人踢进暗巷,抵上去一把雪亮的水果刀,“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我就在你脸上划一个杀字。滚。”
自从中秋夜撞倒夏林南后,程雅文重现街头,带著红头黄头等一伙人整日在梅峰尖晃荡,却不再爬楼顶、不再靠近,仿佛在將功补过之前恶作剧成真的“捂好家庭”这件事,又像在等待下一件大事发生,夏林南看不懂,也无心琢磨。学习之外,她所有的心思都被未知的dna结果牵著,每过一天就焦灼一分,九月份的月考成绩自然如她的心情一样黯淡。徐莉把她喊到办公室,坦言自己已经好好了解了她家的近况,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考砸一次不要紧,学习是马拉松,有波动很正常。人生也是,起起伏伏,现在是低谷,以后就是高坡。”
连阮淑华看她的眼神都柔缓下来。阮淑华和徐莉一个办公室,徐莉安抚完,阮淑华在旁边搭了句话:“不用怕的,底子好,心定下来,赶上去很快。”
团委办公室里,宋超消息灵通,姜黎黎有眼力见,两人一联合,那些在夏林南身后探询、议论的目光就收敛了许多。方建萍则是某天午饭后径直来到教室门口喊夏林南,摊开一本星座杂誌,指著一张复杂的星盘对她说:“接下来的十月是你的幸运月,会发生一件大好事。”
“但你要记得多穿绿色、紫色的衣服,特別是紫色,你的十月幸运色,”她说著掏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手摺的绿色紫色星星,“夜光星星,可以辟邪,我叠了两堂政治课……给你。”
星星罐被夏林南摆在课桌的左上角,写题时头一偏就能看见,赫然违反了班级“课桌不放杂物”的规定。每日巡查班容班纪的季星宇假装看不见。国庆假期,在文化馆的“古城记忆展览”,季星宇碰到夏林南,继续选择对她视而不见,但这一次,他是真的需要把头撇开不看——夏林南倚在窗边和许西聊天,侧脸被秋日温软的日光照亮,眼里有风采,脸上是季星宇似曾相识的、鬆弛的生动。
这场展览帮夏林南拾回一些平定。沉箱——这个引发了最初的谣言、至今仍时不时被提到、被想像的关键物,原来已经默默抵达一个和善的归宿:
宋柳玉的银饰被垫上墨绿色丝绒布,在一块洁净的玻璃下方尘埃落定;她的两件斜襟旧衣、一双小脚鞋、生前常年使用的木梳,均被悉心打理,整齐排列;宋柳玉是拥有画像的五名老人之一,画像是新的,画上的她五十岁光景,年长的智慧和年少的神採在她微微笑的脸上温和地交融,是夏林南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给夏林南带来了奇妙的安慰。夏绍庭的古城画作被掛在展区中心,署名被妥帖盖住,用“忆乡人”三个字取而代之,驻足观看的时候,许西的声音在夏林南耳后响起:
“可能我外公弟弟的舅妈住在你太婆妹妹的姐夫的对门。”
夏林南微微地想要发笑,转了转眼睛:“我太婆妹妹的姐夫,不就是我太公?”
“对哦,”许西挠头,有点囧,“你聪明。”
来参观展览的,老人居多,他们三五结伴,一进场就沉入过往,外面的纷扰世界自然地被拋开,展区是天然的避世所。牧知向来人介绍展览背后的故事,指著宋柳玉的银饰,朝人群后面的夏林南温和地点了点头:
“当年,宋老太太为了换米,摘下了身上的最后一点银饰,一对耳环,我相信她那时候的感觉一定是,』走投无路』。但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不仅耳环,她早先卖掉的戒指、手鐲也神奇地回到了她身上,还能在她过世之后完好躺在这里,成为歷史的见证,被后人观看、怀念?”
牧知顿了顿,鼓舞的目光看向夏林南:“时间是一条神奇的河,它有一种能力,就是把当下最痛、最难承受的』失去』,冲刷成一种坚韧的存在。我们每个人都会碰到一些坎,当下觉得过不去,人之常情。那就让我们把它放入生命长河,要相信,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河,都有冲刷的力量、往前的能量。”
银耳环小小的,闪著温润的光泽,夏林南隔著玻璃长久地注视它们,忆起小时候爬到太婆身上触摸这对耳环的场景。上一次注意到它们,应该是两年之前,她跟著林月荷去金店清洗养护太婆的所有银饰。戒指、耳环、手鐲……突然夏林南觉得有点不对。
妈妈送给太婆的莲花手鐲呢?
整理宋柳玉的遗物时,夏林南亲眼见到林月荷把莲花手鐲和其他银饰一同放进了红色丝绒袋。为什么不在这里?单纯因为它是礼物,不是文物?
再看和善睿智的牧知,夏林南的情绪变得有点复杂——牧知带队打捞起沉箱,牧知在开箱前喊来警察,现在,牧知主办的展览里面,莲花手鐲不知去向。
想起唐峰给她展示的莲花纽扣照片,夏林南大概能猜到手鐲大概率也被警察收走了,变成莲花纽扣这个“疑似现场物证”的强大关联物。想来,正是因为这样,警察才会把怀疑转向夏绍庭。
“我爸爸是我见过的最磊落的人,”夏林南突然转向许西,不在意自己突不突兀,“他明人不做暗事。”
许西难得地没认真听,目光对著门口——一条队伍鱼贯而入,全都叼著烟,矮个当头,高个殿后,中间那分不清男女的短髮老大,是夏林南的熟人,他也面熟。
程雅文进屋后扫视一圈,盈盈笑的视线锁定夏林南。
“噢,”许西转回头,接上夏林南的话茬,“当然,你爸爸对你——”
“我想走了,”夏林南打断他,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快步走向展厅侧门,“我要出去透透气。”
並非害怕跟程雅文打交道,只是此时此刻,夏林南没有心力。再说,展览馆温暖庄重,绝非跟程雅文讲话的合適场所。程雅文等人没跟著出来。走上繁忙的马路,夏林南把程雅文拋之脑后,转头看许西,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爸不完美,但他真诚,真实,他对我妈妈的感情,我真真切切都看在眼里。警察怀疑我爸,不仅是对我爸人品的污衊,更是对我爸妈感情的褻瀆。”
树上的梧桐叶无情地被风剥落,秋风乾爽、清凉,吹得夏林南心头萧瑟却也意志果决。她踩碎脚边的叶子,接著说:“你不是跟周顏一个班吗?你问问她就知道了,顏顏最了解我家,她跟我是同一战线的。虽然我爸妈也会吵架,闹矛盾,但是,两个人毕竟是不同的个体,吵个架不算什么,对不对?我爸妈相濡以沫的时间更长。顏顏说,我爸妈这样的感情,她都要羡慕死了。”
“嗯。”
“你怎么……不同意?”
“我,没有啊,”许西笑了,“我没有像周顏那么了解你家。”
“我说的就是真的。”
“好。”
他说完就举起相机追落叶,沿著斜坡向上,越跑越远,身影无限靠近天空的瓷蓝。夏林南站在原地没动。等许西喘著气回来,她向他发出邀请,目光认真、声音紧张:“你可以陪我去树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