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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玫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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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不长,三分多钟,画面里除了一团游移不定的昏黄光晕,什么也看不清,把音量调大,却惊心:

“夏、夏局长,我……我日子过得去,住这里习惯了……你、你太好心了……”

程丽娥的囁嚅。夏绍庭的声音平稳接上:“我那柴间空置多年派不上用场,水电都有,我们多年邻居,互相照应是本分,你別多想。钥匙你拿上,方便的时候,自己搬过去就是。”

“不是,局长,这……我知道你是好心人,正派人,可这大半夜的……”

一声侷促的嘆息,来自於夏绍庭:“是我心急了,老实说,这阵子我心里总不踏实。我是前面找南南的时候,走进来看到你这……一下子想起些旧事。不问问你,弄清楚,我往后都睡不安稳。”

“夏局长你……”程丽娥听著快要被嚇哭,“你想问什么问就是了,我有什么说什么。”

夏绍庭应了声好,沉默,在昏暗的光晕里蔓延了两秒。

“以前……我是说很早以前,月荷也喜欢摆弄花草,后来她离开厂子,忙了,没心思弄这些,家里的花盆变成摆设,日子久了,我就没再留意,去年搬家也没注意,”夏绍庭顿了顿,语气里探寻的意味加重,“那些盆是不是你收著了,都在你这里?我看桌边这个陶盆有点眼熟,像是我家以前用过的,是不是?”

“这,这个,好像不是吧?好像……我记不清楚了,”程丽娥答得艰难,“我这里盆多,都是各家不要的……这陶盆原来种的財神树,养不活,我把土倒掉重新弄的百合花……”

“財神树,那不对,”听声音夏绍庭走进屋子深处,屋里面灯光转了向,画面骤然变暗,“你种了这么多花啊!”

“夏、夏局长,你怎么有閒工夫管花花草草了……”

“南南开始折腾这些,”夏绍庭隨口应道,注意力还在搜寻,“那这个是吗?你种花,都是把旧土倒掉重新来过?”

“不的,有些土松一松浇浇水就能用,”程丽娥的声音也跟著远去,“那盆本来种的钱串子,我拔掉了种芦薈,死了又拔掉,七七八八种过好几种,可能是要给它换个土……”

夏绍庭没再接话。程丽娥提心弔胆:“局长,盆子都差不多,我记不拎清……你要找的那个盆,本来种的什么?你跟我讲一下,我记花草记得牢。”

没听到夏绍庭的回应,程丽娥又惴惴说道:“你要是想不起来,我就、我就再想想,我用力想想……哎,怪我以前懂行晚,你家种花的时候,我还——”

“玫瑰。”

夏绍庭打断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甚至有一丝释然,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徘徊於心,总算找到出口。

“我给……”他又开口,顿了顿,“我种的。后面枯了。你有印象吗?”

录到这里,相机发出“滴滴”两声,电量耗尽。接下来就是许西在牧知的陪同下,作为证人对唐峰的口述:

“他觉得门外有些不对劲,开门查看,我躲进別屋,没有被发现。后面他们又说了几句什么,我隔著两堵墙,听不到。很快,夏局长走了出来,抱走两盆花。当时是凌晨三点,他在树林外的湖岸边停留了十几分钟,看著像是找了块石头,把盆里的泥土都挖了出来。之后他走上大路,把两个空盆丟进垃圾箱。街上几乎没人,他走路回的家,中途没再去別处。他凌晨两点左右出门,凌晨四点左右到家,之后没再出去过。天亮后,我离开他家对面的屋顶,绕道垃圾箱想找一下那两个盆,垃圾箱却已经被垃圾车清空了。”

继半个月之前的中秋,唐峰再次经歷了一个不眠之夜——不同於那一晚的凌晨归家,这一晚他是真的一夜没合影。他亢奋、澎湃,白天得知dna提取失败的无助感被许西突然交出的视频和证词一扫而空。郭泽安赶到局里,和他一起熬到天亮,梳理所有证据,製作详细报告,次日清早就登门拜访程丽娥——不出意外地证实了许西的每一句证词並收穫一句颤巍巍的“夏局长叮嘱我別乱讲”——上班时间一到,报告就出现在了局领导的案头。

董前进紧急召开会议,手指敲著报告文件,再三询问唐峰“证据链是否稳妥”,强调“夏绍庭身份特殊,程序复杂,一旦启动就无退路”。

“要么案子获得进展,要么你承担后果,”他警示唐峰,“我的建议是,再找找更扎实的证据。”

“或者,先以谈话方式上门接触,探探口风,”副局长沉吟道,“玫瑰这个点……確实有些蹊蹺,放著不管,肯定不行。”

“现有证据已经足够扎实,”熬了一宿的唐峰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清醒,“在这个节骨眼上门,只会打草惊蛇。”

报告里面,一条之前只占据勘查记录角落的信息,被提升至关键位置:掩埋白骨的泥土中,混有一根玫瑰花刺。

那根刺坚硬、饱满,曾隔著手套扎了一下唐峰的中指。树林本地只有楤木带刺,楤木刺是木质化的大刺,几株楤木距离埋骨现场都比较远,而刺到唐峰手指的明显是人为剥落的玫瑰刺。花刺易腐,但这根刺仍新鲜锐利,基本可断定它与白骨同时间落入土中,於前一夜被埋骨之人剥下——之前,这根刺的意义隱约含糊,甚至能將其定为巧合,如今,夏绍庭夜半搜寻“玫瑰”的行为,基本上让这意义明朗:玫瑰刺是有意为之,而玫瑰於他,是某种隱秘的特殊。

唐峰在夏家只见过两次玫瑰。第一次是九二年,方玲玲案发当日。当时他被林月梅拉去找小孩,一踏进夏家,视线就被餐桌上的花瓶吸引过去——鲜玫瑰奢侈,枯萎在透明花瓶里,透著一种无力回天的华丽的虚无。只这一眼,仿佛就给夏家定下了调:一个插著死玫瑰的水晶花瓶。

那晚是虚惊一场,夏林南和林月荷都回了家。第二晚,唐峰再度登门以调查方玲玲的案件,夏家四口人都在,瓶里的玫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鲜艷的康乃馨。

夏林南床头柜上的玫瑰是他在夏家看到的第二次——鲜嫩、盛放、生机勃勃,瞬间让他联想到土中那根尖刺。回溯过往对夏家的每一次探访,唐峰才意识到,自九二年那晚后,他再没有在夏家看到过玫瑰花。

夏绍庭疼爱女儿,这点无需怀疑,所以夏林南的房间才得以成为夏绍庭意志的“法外之地”——这一点,唐峰提出时,刑侦队的同事们都頷首认同。中秋那一晚堪称“多事之秋”,在经歷了方有芬入院抢救、亲人爭吵反目、女儿逃家、新证出现报警等诸多动盪之后,夏绍庭竟还能在深夜独自再访程丽娥,只为寻一个多年前的玫瑰花盆,这难道不足以说明问题?

“样本重新送检,再申请一次特事特办……”

“bj有个dna专家可以问问,有新技术……”

领导们的討论加剧了唐峰的焦灼,他说:“事实证明,等待,抑或鬆懈,只会让案件愈发难解。这里,我要做个自我检討,中秋节那晚我有轻微的疲倦懈怠,后半夜解散队伍,错过了关键证据,我的失误。”

“但这正说明,这案子远比我们想像的阴险复杂,且变数极大,等不起,”紧接著唐峰慷慨陈词,“时代变迁如滔滔江水,厂子改制工人搬迁,紧接著就是拆迁改造,罪案现场即將永远消失,寻找证据如同刻舟求剑,只会越来越难。一切都在变化,难道证据会在原地等我们?不会!现实是什么?现实是我们顾虑太多,犹豫太久,以至於连白骨的降解速度都追不上!”

“当年就说证据不足,再等等,这一等就是十年。十年后,出了个白骨案,程序却更加繁琐困难,”唐峰说话时额上的青筋暴起,“要说有什么不易改变,那就是人心的底色。有的人,早该查一查了。”

他最后说道:“我今天的坚持,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碎湖的百姓。一桩案子悬十年,代价是所有人的不安。身为警察,我起过誓,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夏绍庭跟案件关联紧密,现有证据链,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启动程序。所以,我坚决申请,立即走程序,依法传*唤夏绍庭到案接受询问。我,唐峰,作为案件负责人,愿意承担因此引发的任何后果。”

董前进手里的公章,最终沉沉落下。

一层秋雨一层凉。国庆后的寒露之雨,淅淅沥沥延至周五。大雁群路过梅峰尖阴鬱的天,划出人字形飞浪,映入夏林南迷濛的眼帘。等待是望不见底的虚空,许西却突然消失了,手机打不通,简讯也不回。雁群转向,掠过湖山,在夏绍庭的透明眼镜片上翩然离去,突然,一个电话,来自纪委,把他从窗边牵回办公桌。

“收到,”他对著话筒简短应道,眉头厌倦地深锁,手心微微冒汗,声音维持著一贯的平稳,“我一定配合。但周末不妥,女儿在家,需要我照应。”

周五晚自习放学后,夏绍庭给夏林南带了个苹果。到家,苹果已被夏林南啃进肚,夏绍庭捧出一床新换的棉被,说天凉了得盖暖和点,夏林南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林月荷的工作笔记:“爸爸,我先声明,我学习很认真,就是喜欢带著妈妈的本子。”

“你看,”她翻到其中一页,指著“大樟村”三个字,“我觉得这个大樟村对妈妈有特殊意义,你看她这三个字写得明显比较慢比较工整……我帮汪老师整理校志时看到过,八一年,就是你和妈妈读高三那年,学校组织了学生干部去大樟村参观学习老革命基地,你是不是和妈妈一起去的?”

夏绍庭的视线粘在那三个字上,轻点一下头。

“难怪,我是说,”夏林南满足地吐了口气,像解开一个小谜题,“我就说嘛。”

“南南,女儿,”夏绍庭抬眼,目光慈和克制,像是要交代大事一般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就这个周末吧,明天下午,爸爸带你去一趟大樟村,如何?那儿村口有一棵八百年古樟,风景好,村子歷史也悠久。”

“真的?”夏林南有点惊喜,不敢相信,“可它在中港镇啊,好远。”

“上个月去那的环湖公路开通了,坐车四十分钟就能到。”

“坐车没意思,我喜欢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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