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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废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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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牧知展示的未公开影像並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些在水下残垣间蔓生的水草。“宏伟衰朽的雕廊画栋上了央视,暗淡鲜韧的游鱼水草无人问津,”夏林南在校报上读到季星时的文章,“水草在祠堂前厅里丛生,把庄严的门头覆盖,抹去巍峨,拋却章法。它们不管不顾,兀自欣欣向荣,感谢它们,令我看见废墟,不只看到堙灭和消亡,也看到抑不住的生命力量。”

据说牧知当场叫了好几个学生上台描述各自的“废墟时刻”,还猝不及防地把话筒伸向电脑后的许西。夏林南从周顏那听说,许西沉吟半晌,只吐出两个词:“荒芜。慌张。”

荒,是昔日蓬勃的世界变得满目疮痍;慌,是自己的心臟还在跳动,却找不到落点。

金鱼又死了一只。进入十一月,降温来得措手不及,阳台的小花圃迅速萧瑟下去。一个月前夏林南抱回家的那盆玫瑰——更准確说是月季——最颓败,茎秆脱水、孱弱,叶片蜷曲,花朵早已落尽。夏绍庭说是有虫害,买来杀虫剂折腾了好几日,回天乏术。夏林南把所有花盆都抱走,通通送给了程丽娥,回头对夏绍庭宣告:以后家里不再养花。

“我们都別自不量力。”

这是她指著夏绍庭的鼻子说他没资格管自己之后,主动对他讲的第一句话。

床头柜上的鲜切玫瑰也早就被扔了,夏林南洗净花瓶,將仅剩的最后一条金鱼放进去,留下童年发箍上的黄色蝴蝶结,斜插在水里当作金鱼的伞。她给金鱼起了个名字,“小蝴蝶”,夜深人静之时迷迷糊糊听到小蝴蝶把头探出水面汲水的轻微声响,竟奇异地渐渐安心。醒来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检查小蝴蝶——

它在游动,安然无恙。

梅峰路上的梧桐叶怎么都扫不完,下雨了,路上一片凋敝景象,脏水裹著残叶流淌,在夏林南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撑伞走向校门,余光瞥见一个不撑伞的骑车人从拐角驶入,连忙加快脚步。可半分钟后,许西还是超过了她——

他停好车便跑上通向教学楼的长阶梯,防水外套抖落一身雨水,步子迈得比她更大、更急。

雨到傍晚才停,晚自习放学时又淅淅沥沥,一个消息在这期间飘进夏林南的耳朵,“校门口有混混在等人”。夏林南故意拖到最后才走,下阶梯时出乎意外地被季星宇喊住,他一手撑伞一手揣著本英语词汇,站在她身后几步的高处,音量稍稍压过雨声,倒是清晰:“程雅文不务正业……你远离她吧。”

夏林南扔给他三个字“你不懂”,转身跑开了。出了校门,她在朦朦雨帘中看到程雅文一伙离去的背影,都没撑伞,个头最高的红头大摇大摆蹬上了许西的单车,另几人把许西夹在中间,程雅文双手插兜走在最后,回头朝夏林南吹了声口哨,算是打过招呼。

“这样做不合適,”季星宇的声音又一次在夏林南身后响起,深沉而有穿透力,“请神容易送神难,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把程雅文招来。”

夏林南丟下七个字,“不懂你在说什么”,走了。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於头顶,入睡前,她强力排清一切杂念,只聆听小蝴蝶仰身点水的细响,慢慢触到平定內心的遥远控制阀——小时候,她也曾枕著金鱼喝水的声音入眠。

更確切的记忆隨之浮现,那时她听到的不止是金鱼。还有身侧太婆略带浑浊的轻微呼吸,窗外路过的野猫,及紧贴床头板的墙壁另一侧,程雅文挨打时不哭不叫、拼命反抗的闷响与震动。

原来令她镇定的不是金鱼,是程雅文。

程雅文有力量,能坚守。程雅文是值得信赖的。

不必慌。

一连好几晚,程雅文都会在放学时出现在一中校门口,待许西一出现就让人围拢上去,称兄道弟地搭住他的肩,推著他往偏僻的碎湖西路走。荒谬的谣言在学校里传开,许西“替人干脏活,分赃不均惹祸上身”。鲍铁仁开始把巡视的目光伸出校门,和程雅文玩起猫抓耗子的游戏;阮淑华把许西叫到办公室,勒令他“与校外黑恶势力保持距离”。

汪君红的触觉敏锐些。她私下里找夏林南旁敲侧击,翻出一张大合影,有了新发现似地指著其中那个高个长发、格外抢眼的女生说:“这几天在学校门口的混混头子,就是三年前参加校园新世纪合唱团的这个女生”。

“我对她有点印象,她擅长体育、唱歌,还有打架,”汪君红笑得意味深长,“我还知道她的名字,她以前也住机械厂,跟你关係不错,对你爸妈都很关心。她突然这么针对许西,是不是因为你们三个人之间有什么误会?”

夏林南摇头说不知道——程雅文的指示。

那晚在梦想书店,听夏林南列完举报內容后,程雅文点头沉吟片刻,很快给出应对方案:

“你就当自己没做过这事,你什么都不知道,懂吗?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在哪出现、找了谁、做什么事,都跟你没关係,明白?”

程雅文来一中门口拋头露面,故意给许西贴上“与社会人士纠缠不清”的標籤,无疑只是为了把水搅浑。水至清则无鱼,若举报事件东窗事发,浑水更好脱身。

活生生的例子不就摆在眼前吗?方玲玲案、白骨案,沉於人情纠葛的浑水之下,至今面目模糊。

所有人都可疑的同义词即所有人都安全。程雅文一再向夏林南强调,只有走到警察拿举报信来比对指纹那一步,她的否认才失去意义,在这之前,只要她一口咬死“我不知道”,刀就落不到她头上。

“不会走到那一步,”她向夏林南保证,“警察一定会查出点什么。”

无需向程雅文求证,夏林南自己也能判断事態走到了哪一步:整整两周的风平浪静,那是举报信进入警方视野、对牧知的调查悄然开展,同时程雅文运作著“一定会查出点什么”的时候;这一周,搅浑水,说明风向变了,学校成为各方的目光焦点——因为那枚共青团的公章。

礼拜四,运动会。早上八点整,开幕式在操场隆重举行,全体师生和到场嘉宾齐聚一堂,流程共有十项,操场围栏外的梅峰路上,站著些看热闹的人。升国旗、奏国歌,各班方阵入场……来到第五项,校领导致开幕词,鲍铁仁站到了麦克风后面。就在这时,程雅文突然出现——

站在主席台东侧的长阶梯顶端,一身利落的牛仔服被背后洁白的二號教学楼衬得线条分明。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她舒展双腿,张开双臂,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態,仿佛是这世界的王。

所有人的目光向上扬起,鲍铁仁的演讲戛然而止。学生队伍开始骚动,鲍铁仁丟下麦克风亲自奔上去抓人,却差点被程雅文迎面撞上——

看见老师们向上围拢,她立正,姿势標准地敬了个礼,又瀟洒从容地弯腰扶起一辆单车,长腿一跨,车头一抬,如子弹般衝下台阶。

衝上主席台,带起的疾风掀开了领导桌上的红绸布,擦过国旗杆,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飞向操场。

稳稳落地。又在落地的瞬间瞄准人群中的裂缝,起身眈眈地杀进去,像刀切豆腐般劈开整齐的学生队伍,眨眼间衝下操场边缘的宣传栏,消失了。

鲍铁仁回到主席台,拍拍麦克风重新整队、致辞,声音不自觉地凌厉了几分。台下扛著摄像机的翁永军慌忙把摄像机转回,重新对准主席台。下一项,学生代表发言,季星宇出乎意外地迟迟没有出现——

他一看见程雅文出现在楼梯顶端,便逆著所有人的视线方向奔出操场,成功在校门口把程雅文及时逼停,擒住了她。

“大功臣!”方立兵惊喜夸讚,“季星宇做什么都靠谱!”

程雅文也当场夸季星宇,混不吝地笑称“果然是我教出来的大徒弟”,洒脱地要与他击掌。季星宇起先没动,禁不住她满口亲切的“励励”,只好脸色黑沉地伸手打发掉她。鲍铁仁带著几个老师来到保安室与程雅文对峙,门关紧后,红头、阿毛等其他混混也在学校各处被揪了出来。

他们的说辞很统一,“进来看看”,一口咬定“就是从大门进的,没翻墙”。因为有嘉宾到访,车来车往,学校今天確实敞著大门,这让鲍铁仁气到冒烟。至於程雅文,说法就玄乎——

“我看到这车不错,没锁,借来用用,”她瞥了眼窗外许西的单车,“老鲍,好久没见,我就是想给你敬个礼。”

警察被叫来了,程雅文一行人被郭泽安带走。运动会两天,程雅文成了学生们口耳相传的传奇——在骑车飞跃之前,她带人窜进无人的一號教学楼,把某两个班尚未批改的数学测试卷撕了,在三个教室的黑板上肆意涂鸦,毁了贴在宣传栏上各年级的期中考试排名表,又暖心地在高三实验班的高考倒计时旁边写了个意气风发的“冲”字。她就像一道撕裂压抑天空的闪电。

和周顏及许多同学一样,夏林南感到一种突破禁忌的畅快。她开始为程雅文感到荣耀,身心被感染,充斥著迸发的渴望——

她参加標枪比赛。程雅文来这一趟,让她顿悟到这项运动的迷人之处:標枪是昂扬的,出手之前,枪尖永远指向天空。

持枪、助跑、爆发,在投掷的剎那间获得无可比擬的自由绽放。最后一次投掷,標枪脱手的瞬间,热血在夏林南体內奔涌至头顶,她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陌生的长啸,枪尖有力地腾空而去,在二十米外的操场尘土中点地,拿下第一名。

颁奖时间,夏林南跳上领奖台。不远处,高二男子跳高决赛正在进行,不少人在围观。许西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清瘦的脊背一次次恰到好处地跃过不断升高的横杆。最后一次,杆子摇晃坠落,他整个身子倒回到墨绿软垫上,没有回应周围人为他夺冠的欢呼,只將手伸向天空,徒劳地抓了一把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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