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指纹(2/2)
他明白,在初二那年,夏林南写下那封告白信,倾注了何等的炽热与勇莽——信写完了,她反覆检查,把信纸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少女初开情竇的所有不安和期盼都烙印在那微微汗湿的指腹之下,满腔赤城明亮的心意,被压进信纸边角的温柔褶皱。
而当时的他,被规则和恐惧束缚,竟冷漠地转过身,任由那颗水晶一般心臟在自己背后被无情展示、压制、碾碎。
这次的举报信上面也有夏林南用拇指无意识按压的痕跡——当然了,作恶亦需要勇气。说实话,在注意到举报信边角的微褶之前,季星宇的本意只是截下信件,阻止夏林南滑向错误的深渊。那天在团委办公室外,她鬼鬼祟祟的模样,明显就是要做坏事。从邮递员手里截下信,物归原主,晓以利害,劝她迷途知返,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然而正確有什么用?
夏林南根本不会听自己的劝诫——又不是没有试过。她对自己,竟已如此不屑,连一句话都不愿耐心听完。况且,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算碰到阻拦碰了壁,她还是会想方设法把它做成。
六岁那年不就是吗?小小年纪的她对他说过好几次要去找妈妈,他都告诉她在家等就行,可最后她不还是跑出去了?
那枚放在汪君红办公桌中央抽屉的共青团公章,在周六下午被夏林南盗用一次后,紧接著在周日早上又被季星宇使用了一次。重新列印信件时,季星宇曾有过修改內容的衝动,让指控有的放矢更站得住脚,但想到程雅文可能牵涉其中,事情也许比自己想得复杂,就忍住了。信件对照著夏林南的原版重新列印出来,一字未变,唯独在最后,季星宇在头脑里想像著夏林南可能的样子,模仿她用力地按上了自己的拇指印。
把信投入邮筒的那个瞬间,一个背负多年的沉重负担在他心头卸下,一种奇异的轻鬆將他包裹。这种自由的感觉在此刻更盛——他的指纹作为“坏”的罪证被置於聚光灯下,和初二那年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她终於有了同等的立场——他觉得自己终於可以直视她了。
晚上八点,指纹比对结果出炉,確凿无误地指向季星宇。
阮淑华瘫坐在公安局会议室的角落里,双手盖住额头,闭眼陷入长久的沉默。季星宇伏在桌上当场写保证书,耳中听到身后父亲和鲍铁仁对牧知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给你个交代”、“严加管教、促其改过自新”。保证书写到一半,唐峰踱了进来,观察一番会议室的生態,低头听郭泽安讲了几句,自然地坐到季星宇身边,抽走他手里那只是机械移动的笔。
“出去透口气,”他说著,不由分说地把季星宇拉起来,转头朝季泽春点头示意,“很快回来。”
公安局后门夜风寒凉。唐峰掏了根烟,想点,看了眼季星宇,又放回口袋,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励励,留的证据够丰富啊。”
“指纹,”他手缩进裤兜,“无懈可击,细致。”
季星宇不吭声。
唐峰望著围墙外居民楼里热热闹闹的灯火,隨意指了指楼宇间的缝隙,说那后边就是拘留所,“程雅文待的地方”。
季星宇低头用鞋子蹭台阶:“我知道。我接受。”
“不会让你去的,”唐峰又拍拍他的后背,“除非你跟她是一伙的。”
“没有,”季星宇垂著头,沙哑的嗓音里透出孤独,“我做这事跟任何人都无关。”
“我觉得也是,”唐峰揽住他瘦削的肩,笑得温厚,“你运气好,碰到的人是想要理顺事情、解决问题,不愿扩大事態。不过我猜——”他顿了顿,“你怕是寧愿进去待两天,也不想回家面对你爸妈,对吧?”
就在这个时候,在他们头顶的小会议室里,阮淑华终於积蓄了起身的力气——牧知正在向季泽春和校方表明態度,说孩子“主动坦白,態度端正,又是初犯,平日一贯表现良好”,他决定不予追究,“全权交给学校和家长处理”,此事在他这里,“到此为止”。
唐峰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温暖的窗户上:“说我们不意外是假的。但证据確凿,我不信也得信了,办案嘛,讲的就是证据。”
唐峰现在身居档案室,什么案子都不碰,心里面却什么都装。举报信这事因为涉及牧知,所以他比郭泽安知道得更早——民警登完门,牧知就告诉了他。民警在牧知的床头柜里搜出一把民国长命锁,如意造型,设计简单但工艺精细,两面分別刻有“镸命”和“百岁”。牧知看到此物时,震惊远大於慌乱,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宋记银铺”的工艺:
虽无“宋记”二字,但银锁的锁边和字体,与宋柳玉老太太的银饰,如出一辙。
有人知道自己曾经打捞並处理了宋柳玉的遗物箱,想將“私吞文物”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这能够符合举报信中的其中一项指控,“贪赃枉法”。然而投放人不知的是,当时沉箱开箱全程有警方监督,箱內物品逐一清点登记,有多人可为牧知作证。结合那封內容空泛的举报信,有人想要栽赃陷害牧知,这意图再明显不过。细究起栽赃过程,寄信的人胆大却粗心,信封信纸都落下证据;栽赃的人则老练许多,银锁上光洁无痕不说,门把手、床头柜等屋內各处,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不是一个人干的。
这才是最令人心惊之处——罪恶的风暴开始卷人。
上一个颶风——方玲玲案、白骨案等旧案——还如黑云压顶一般悬在头顶,下一个年轻人的风暴已经在形成——这是最令人恐惧的延续和继承。对唐峰、牧知等人而言,处於新风暴中心的那个年轻人不难锁定,难的是如何应对。
夏林南,如同一头丧母失怙的受惊小兽,过度刺激只会引来更激烈的、不计后果的反扑。
或许,更有效的方式是主动现身,接受她的试探、审视,甚至拷问、斥骂,直至她確认前方不是威胁,她方能逐渐收敛锋芒。但何时现身,如何现身?牧知对此也感到茫然。惩戒的力道要恰到好处,引导亦不能缺位,很难。
几经商议,牧知、唐峰和郭泽安等人决定先就按照“收到偽造举报信”的常规步骤走,信上有公章,校方须担责。於是,在运动会临近结束时,牧知和郭泽安同往学校,郭泽安去告知並交涉,他则在不远处等候——必要时,他可及时现身表態。
等待的时间,他去看了许西的跳高颁奖。许西登上最高领奖台,脸上並无多少喜色,下来后与牧知隨意交谈,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在操场上游荡。外甥在找谁,牧知心知肚明。他掂了掂手里没封口的信封,沉淀了一下心绪,问起许西上次骑车摔跤是什么时候。
“蛮久了,”许西答得漫不经心,“没看清路,直接衝下去,结果水泥板下面是空的。”
身体重心在车轮压上不稳水泥板的时候失控,那次摔跤发生在初三,许西右臂骨折,住了两个月的院。
“我现在越来越理解你妈了,”牧知想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拍拍许西的后脖颈,嘆息,“你这傢伙是真不怕摔啊。”
“怕,所以后来再没摔过,”许西笑,“我会先探路。”
人心的路,又何尝不该探一探?牧知这样想著,也这样问了。许西听得不明就里,心神却一下子收回,忽而升起的不详预感令他声调警觉:“人心什么?”
他知道有人把牧知举报了——这件事,牧知提了一嘴,说得云淡风轻,日常没受影响,他便也没有多想。他能承受夏林南出於无处发泄的愤怒,对自己那些报復性的针对——喊来混混朋友程雅文,搞一些幼稚无聊的把戏。在许西看来,这些並未伤及他铁了心留在这里的筋骨。
牧知找到一条石凳,拉许西坐下,让他张开手掌,把信封里面的东西倒进他手心。许西看著手里的那把长命锁,它是岁月遗物,老旧地很是陌生,又莫名地有种熟悉感,很奇特。银锁由透明隔离带保护,像是警方物证,冷冰冰。
“反正你迟早会知道这事,”牧知关注著许西的表情,缓缓开口,“这把锁出现在我的床头柜,被警察搜到。在你看来,这把锁会跟谁有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