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承诺(1/2)
北风乍起的午后,两股回溯的溪流在夏家悄然交匯,各自承载著难以言说的重量。门內,夏林南从许西提交视频开始说起,一五一十道出偽造举报信的始末;门外,夏绍庭捏著那枚装在透明物证袋里的银锁,指腹隔著塑料层翻来覆去摩挲黯淡的“镸命百岁”字样,眼角竟生出些许泪意:“这是我家的东西。”
这锁属於宋柳玉,是她的贴身之物。夏绍庭告诉郭泽安,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它,少说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老太太还有这么件东西,我小的时候,她给我看过两次,”他抬起眼,目光里有探寻,“哪里来的?”
他的眉头隨著郭泽安平静简洁的敘述而渐渐蹙紧——举报,栽赃,矛头直指牧知。“举报的事已经查清,算是了结了,”郭泽安说到这,顿了顿,斟酌措辞,“举报和栽赃之间,目前还没有发现必然的联繫。也许是两件独立的事。”
紧接著郭泽安解释,过去一个月,镇上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类似的蹊蹺事:被倒贴在床头的黄色符纸、莫名出现在鞋架的红色高跟鞋、床下突现装满香灰的机械厂旧脸盆等等。“我们怀疑是团伙作案,”她语气沉稳,“相比之下,这把银锁比较特別。”
夏绍庭缓缓点头,沉思道:“老太太的贴身之物,要是丟了,她不会不念叨。她没提过,遗物里也没有……那多半,是她主动给了谁。”
送给谁呢?谁能从宋柳玉那儿,得到她视若珍宝、几乎从不离身的长命锁?
郭泽安问出了这个问题。夏绍庭凝神回想,某一刻眼神忽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久远的碎片,隨即那亮光却又迅速暗下去,化作一片沉鬱的愴然。末了,他只是嘆了口气,朝郭泽安露出一个饱含无奈的浅笑:“要是月荷在这,或许她能说清楚,我在外头读书那好几年,她和老太太很亲近。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以前跟月荷的信里提过一嘴,可那些信……”他摇了摇头,“都被月荷烧了,没了。”
“老太太腿脚不好,去不了远地方,”紧接著他又说,语气里带著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可以问问以前的邻居,他们可能都比我知道得多。”
心里,他已经有了不二的答案。不把“程雅文”三个字轻易说出口,一是出於他一贯的审慎——无凭无据的话,出口即要负责,何况面前是警察;二来,也是顾及屋里夏林南的心境——女儿这阵子叛逆正盛,与程雅文走得又近,贸然指认,务必会把女儿推得更远。说话间夏绍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夏林南紧闭的房门,隨即把话题转回举报信,问学校查出来是谁。
“季星宇,”郭泽安说,“证据確凿。”
夏绍庭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低头抿了口早已冰凉的茶,心事重重地又瞥一眼房门,抬眼,换上诚挚的抱歉神色:“你们辛苦了,费心了。”
客厅一时陷入沉默。而一门之隔的房间里,面对汪君红沉静的注视,夏林南的自白来到了最艰难的阶段——自举报信寄出到东窗事发,中间有將近三周的时间。她不愿让汪君红觉得,自己在这漫长的二十天里,心安理得、毫无悔意。
可又如何辩解?这三周,除了寄希望於程雅文那含糊的“一定让警察查出点什么”,她的的確確没有施行任何补救措施。
把程雅文交代出来似乎能立刻扭转自己在汪君红心中的形象,甚至可能减轻汪君红承受的压力。这个念头在夏林南心里激烈地衝撞,令她陷入焦灼。几番挣扎后,她狠下心。
“过去这么久,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坦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感受到自己发颤的上顎,“可是我抱著侥倖心理,什么都没做。事情到今天这步,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林南,我不是来兴师问罪,我是来帮你,”汪君红的目光柔和而坚定,似能洞悉一切,“有什么说什么,对人对事都一样,別怕。天塌下来,我们替你顶著。”
“供出程雅文”的衝动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在夏林南心里面与之角力的,是几个破碎却鲜明的记忆片段:
年幼时在院里疯玩,一群小孩弄脏了晾晒的被单,二楼刘阿姨叉腰怒骂的时候,是程雅文第一个衝出去,把脏水全部揽到她自己身上;
小学时,因那几个高年级的堵著她,阴阳怪气地问“你妈妈是不是喜欢和別的男人睡觉”,她气得咬破了其中一个的手臂,是程雅文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又在老师面前把揽过全部衝突把她撇清;
还有初中,她谎称去图书馆,其实偷偷和季星宇溜去公园滑旱冰、钻进网吧玩电脑,被程雅文撞个正著,而在质问的家长面前,程雅文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
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程雅文——夏林南问自己——面对汪君红这样宏大而温柔的“正確”,她会选择归顺,还是会固执地守住朋友之间那份对错难分的“同一立场”?
夏林南觉得是后者。原因很简单,从小到大,不论发生了什么,程雅文对他们从来都是仗义守护,绝无“出卖”。
她深深敬重汪君红,对汪君红心怀巨大歉疚。她想,就算只是为了汪老师,她也必须走回正道,不再做糊涂事。她愿意赔上所有的勤奋、热情,去做一个好学生,去行好事,弥补自己捅下的窟窿。她会这样做的,修正自己,打磨自己,让汪老师放心,让汪老师的牺牲有意义,让那些惨痛的谆谆教导落地生根,她要成为汪老师的骄傲。
只是,现在——
夏林南稳住心神,字句清晰地重复:“就是我一个人做的,汪老师,没有共犯、没有同伙。我自己犯下的错,我自己担。”
她看到汪君红眼里有温和的失望、难掩的惋惜。这眼神落到她心上,像烧红的铁,狠狠烙下疼痛的刻印。汪君红看著夏林南纠缠著痛苦与决绝的双眼,忽然笑了,点了点头,垂下眼瞼深深嘆了口气,再抬头的时候,眼里换上了调整过的轻鬆神色:“那好。你记住,接下来,你要用行动去证明,一个人犯了错,是有能力爬起来,甚至走得更稳的,”她抚上夏林南的脑袋,柔和的眼睛里满是诚恳,“我一直很看好你,不是看好你从不犯错,而是看好你本性良善、骨子里有股想把事情做好的劲儿。你是有能力扭转乾坤的,林南,”说到这,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每过一个暑假,我养的花草都会枯死,但今年没有,你救活了我的虎皮兰,是不是?你一直都可以的,林南。团委副书记这担子,现在才真正开始。”
“我会的,”夏林南鼻头猛地又酸涩,身体向前紧紧抱住了汪君红。汪君红没她高,肩膀比看起来还要单薄,但环抱是暖的。“汪老师,我对不起你,”夏林南把脸埋在汪君红的素色毛衣里,“从明天……不,从今天起,我就做一个让你放心,也让自己看得起的人。我保证。”
“好,这是你给我的承诺,你自己得记牢了,”汪君红抚著她的背,自己眼眶也微微地湿润,“哇,你的房间好漂亮,你的金鱼好可爱。”
有风铃在窗户边叮咚轻响,像深山里带来希望的泉水,像夜空中圣诞老人的铃鐺。夏林南已经记不情上一次留意到风铃声是什么时候。窗外,对面楼顶热水器的银白金属壳在午后阳光下反射著阳光,稳妥熟悉的景象,令夏林南回忆起夏天的炙热温度。汪君红用温热的手掌擦去夏林南眼角的泪痕,笑道:“好啦不哭了。我又没走,以后在学校图书馆,校庆好多事也还是归我管。明天下午你早点来学校,来帮我搬东西?”
夏林南重重点头:“嗯!”
情绪稍稍平復后,夏林南后来也在夏绍庭和郭泽安面前,坦诚了自己的过错。夏绍庭全程沉默,郭泽安的目光则带有职业性的勘探和审视。待夏林南语音落下,她和汪君红交换了一个眼神,拿出银锁,递到夏林南眼下:
“你见过这个吗?”
有了先前那番內心的殊死搏斗,此刻,看到程雅文的长命锁,夏林南已经能够毫不迟疑地在家长、老师和警察面前给出回答:
“没见过。”
三个字,让她喉咙发紧,像吞下一根乾燥的尖刺。郭泽安没再多问,把银锁收好,与夏绍庭和夏林南依次握手,便和汪君红一道离开了。客厅瞬间空荡荡,夏林南立在原地不动,怀著一腔悲壮的心情,等待著夏绍庭的第一句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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