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信號(2/2)
“感谢你对校庆网站的付出。新版內容详实,资料丰富,但形式上像电子报纸,只是在静態陈列,缺乏互动性。不知技术上是否可行,增加一些互动栏目?例如实时滚动的校友留言栏,或专门的交流论坛。我认为,网站应该成为一个能连接彼此的平台。”
留言板或论坛的標语,就应该是“走南闯北山水情”,夏林南这样想著——那是后话,无论如何她要爭取到一个展示面。
处理完许西这边,她拉住要去打游戏的程雅文,追问翁永军成为“突破口”的来龙去脉。程雅文的敘述很直接:契机还是夏绍庭被抓引发的舆论地震。而在那之前,程雅文就设法接近了翁永军,送烟、陪酒、喊他哥,在大排档听他吹牛。听闻夏绍庭进局子,翁永军深信“夏局长完了”,在一次醉酒后得意吐露,方玲玲案发那晚,他將章利钢背回家后,曾在经过方玲玲屋时,敲了敲她的房门。
“屋里黑著,没人应,”他大著舌头说,“天天去舞厅混到半夜十二点,还不如待在屋里陪我跳两下呢。”
在此之前,无人知晓他有这个举动。
“翁永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漏嘴了,”程雅文在对话框里说,“切勿外传。钓大鱼要耐心,我要用他当饵,钓到更大的鱼。”
那就是……章利钢?先前红头故意说漏嘴?
隔著屏幕都能感觉程雅文正在滑向危险的深水区。夏林南的担忧衝口而出:“雅文,別做违法的事。”
“跟你没什么关係,”程雅文用五笔打字法,一行接一行回復地飞快,“交给我就可以,你就读你的书,当你的好学生。我有分寸。拍个照片而已,正常拍摄,谁去都能拍到。章利钢乾的脏事多了去了,纵容赌博抽成,雇打手镇场,那些正经工人敢怒不敢言。还拖欠工资,眼看著到年底了,好几个工人求著我帮他们討公道。他是社会蛀虫,我要把他揪出来,乾的是好事。”
夏林南还是担心。“小心点,保护好你自己,照顾好身体为先,”她罗里吧嗦回復,“你今天都感冒了。”
“放心,死不了。”
忽然想起夏绍庭之前的提议,夏林南跑到厨房门口,大声徵得夏绍庭同意后,跑回来问:“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爸做菜。”
对话框里瞬间弹出一个的“啊”,跟著一连串的问號,最后是五个字:“你跟我有仇?”
“那我给你送点药,你在哪?”
没有回覆。程雅文的头像暗了下去,想必是投入游戏的廝杀中去了。
程雅文的信条永远简单: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一贯是这样,错了就改个道,绝不后退或停滯。夏林南为程雅文揪心的同时,想起汪君红的话:雾很大,每个人都在摸索。她忽然看清,自己与程雅文共享著同一种內核:心中有股无法熄灭的、总想“做点什么”的行动之火。她相信,这火焰传承自母亲,林月荷工作笔记上有两句话,早已被她誊抄在一本崭新日记本的扉页:
“路是人走出来的。”
“不必等万事俱备——风来了,就当一面扬起的小旗。”
在寻找林月荷这件事上,夏林南心底仍固执地护著一簇尚未熄灭的微弱火苗——妈妈,有可能仅仅只是离开了。儘管“白骨即林月荷”的猜测如同阴影一样笼罩了几乎所有人,儘管银行卡的事实仿似沉重的网,冷酷地筛掉了许多温暖的可能,夏林南依然提醒自己:尘埃尚未落定。
唐峰被调离后,案件的调查仿佛与这越来越冷的天气一般,几乎被封冻。据说dna二次送检的样本已经送出,但什么时候出结果,难讲。程雅文像一条炽热的导火索,无畏而执著地灼烧著与旧案凝结在一起的谎言和秘密;而在夏林南这边,她选择用截然不同的方式面对寒流:她开始尝试构筑一个崭新的大气层。不是对抗,而是创造一片能够让信號清晰传递、让某些真情得以生长的平台。
她向新任团委老师蒋智提出的建议——在校庆网站增设“滚动留言栏”和“校友论坛”——获得了支持。论坛的標语,正是她坚持下来的“走南闯北山水情”。她发起的“我的校庆故事”网络徵文也得到批准,在那些或官方或感怀的文字中,藏著她自己精心撰写的一篇。她在徵文中提及“大樟村”的往事,把林月荷当年策划的活动奉为榜样,字里行间满是对母亲的追认和呼唤。
这一切,都是夏林南射向虚空的信號。她希望,只要妈妈在某处点开校庆网站,就不会错过女儿的思念和成长。她甚至觉得,这冥冥之中也是妈妈给她的信號,鼓励她像自己一样,去行动,去创造。
只要有心,路就宽。翻开校歷,夏林南看到一九八一年十二月那个日期下面,印著“学生会组织福利院敬老活动”。她的心臟跃跃跳动,便开始筹划同样的活动,日期就定在周日,冬至。说干就干,夜晚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她没有上床,而是拧开檯灯,趴在冰凉的书桌前,用笔尖沙沙划过纸张。福利院活动的细节在她笔下渐渐清晰、丰盈,仿佛二十年前母亲参与的那场活动,正在透过时光,与此刻的她隔空击掌。就在她感受到幸福时,门外响起夏绍庭的敲门声,克制、缓慢,在这万籟俱寂的冬夜里,响得有些惊心。
“南南,还没睡?”
“有事?”夏林南没开门。
“这周末有安排吗?没有的话,爸爸带你去个地方……以前我去过的地方,有点远,”夏绍庭的语气里带著试探,“可以坐船去。”
“有安排,”夏林南回答得乾脆,“我去敬老院。”
门外静了几秒,夏绍庭“噢、噢”两声,他离开的拖鞋声响起。一种莫名的异样感觉升腾上来,夏林南放下笔,起身把门拉开,衝著夏绍庭即將没入书房的背影喊道:“什么地方?你说清楚。”
夏绍庭转过身,面容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有些模糊。听到他嘴里吐出“大樟村”三个字,夏林南直觉地想要甩上门,可紧接著,夏绍庭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我想了这么些天,总算想起来了,你妈妈对大樟村有感情,兴许和你三岁时,她带你去中港镇,看到的那个事故有关。我们去一趟,或许,能够在那里找到妈妈留下的踪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