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踪跡(2/2)
也就是说,把银行卡给程丽娥之后,妈妈路过小树林,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出去了。
一大颗眼泪从夏林南的滚烫眼眶掉落,重重砸向匯款单,正好砸中最后的“好心人”三个字。在夏林南失焦的眸子里,林月荷那漂亮的手写墨跡在泪滴中微微洇开,又回归清晰,像一颗破碎后自发癒合了的心臟。夏绍庭从她手中拿过本子。夏林南凑过去,指著最后的那个邮戳:“爸爸。”
夏绍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了闭眼,再睁开,翻涌的情绪被通红的眼眶压成一个短促而沙哑的“好”字。
他把本子放回到夏林南手里,抬头看向一直紧张注视著他们的老太太,努力让声音平稳:“谢谢您都留著。太好了。太好了。”
老太太抹著眼泪:“小娟懂事,考上大学就自己打工,我说不用寄了,又不知道好心人是哪个……三千块吶,活菩萨,小娟学费就够了,没问人借过钱……”
夏林南用围巾一角小心翼翼地吸去匯款单上的泪水。小孩跑过来凑热闹,指著本子问“这是什么”,夏林南抬头,笑了,泪又涌了,竟哽咽著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伸手揉揉小孩头上的毛线帽。夏绍庭站起身来向老太太询问赵武娟的近况,得知女孩考上了上海的大学,今年已经毕业工作,每周都往村口小卖部打电话关心家里。
“她叔婶在外头打工,现在家里面三个人挣钱,日子好多了,”老太太指著身后的泥房,脸上露出憧憬的笑,“说不定过两年就能盖新楼咯。”
她要留父女吃饭。夏绍庭推辞,夏林南却点头:“好,我们吃饭。”
此刻,这简陋却温暖的院落,这片承载著母亲无声善举的土地,像另一颗强健的心臟,將巨大的暖流泵入她冰封已久的身躯。为了不让老太太劳累,她跟著夏绍庭在灶台边忙前忙后,小男孩也兴奋地跑来跑去。太阳落入西山后,堂屋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桌上不过是一碗腊肉、一个豆腐汤、两盘素菜,却是夏林南享用过的最幸福的人间美味。
不过美中也有不足,饭至中途,村支书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带著几个人和几瓶酒,硬是把夏绍庭“请”去了村头一栋新房里面的热闹圆桌。夏林南留在老人家里帮忙收拾,又帮小孩检查了作业,而后也被拉进夏绍庭那一桌酒肉,费了不少的劲,才成功脱离。虽然身上沾染的菸酒气令人不適,但这一点小瑕疵对於夏林南的这一天来说,实在微不足道——
临別前,老太太给赵武娟的宿舍打了个电话,像传递家族信物一般,郑重地把硬皮本塞进了夏林南的背包。
“照片哪有真的好,”她摸摸夏林南的头,眼目浑浊却带著慈悲和瞭然,“带上吧,想妈妈了,就看看。”
並没有人提及案件的事情。但老太太有她阅尽世事的智慧,她那份懂得感恩的质朴,正是对人世的通透。她自然能看懂夏家父女言辞中的躲闪和渴望。硬皮本被夏林南压在枕头下,仿佛一块温热的磐石,镇住了连日来所有飘摇的恐惧与胆颤的猜疑,使得她睡在中港镇招待所这一夜格外满足安稳,连梦里都瀰漫著老屋柴火灶的暖意。次日一早,还没登船,夏绍庭便给王北打去了电话。
船在西码头一靠岸,两人就直赴公安局。会议室里,王北和几位刑警已经候著。匯款单上清晰的邮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场的几位警察眼中明显地被激起涟漪。王北说需要比对笔跡,夏林南立刻起身:“我回家拿妈妈以前的本子。”
“我陪你。”郭泽安隨之站起,语气平静无波。
郭泽安的脸总是过於冷静,以至於夏林南对她一直感觉疏离。在走去梅峰社区的路上,夏林南忍不住重提匯款单,郭泽安只听著,以一种绝对理性的姿態,让夏林南感觉到冰冷的隔阂。“这至少证明,我妈妈经过树林走出去了,”夏林南说,忍不住总是观察郭泽安的表情,“所以白骨不可能是她,对不对?”
郭泽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视前方,声音乾巴得像在报新闻:“发现日期不等於死亡日期,目前只能推测出白骨的死亡时间段,是在去年夏天,具体日期未定。”
她已经照顾到夏林南的心情,刻意保留了更残酷的现实逻辑:白骨是二次转移,树林本就是案发现场的弱联繫。八月五日,盛夏,严县与碎湖仅一湖之隔,林月荷出现在那里,既可以解读为“离开”,但若按她以往多次的出行规律——通常一周所有——这日期,反而更接近“归来”。
若是归来,之后为何音讯全无?
这个推测过於阴冷,她无法向身旁这个眼睛里燃著希望火苗的少女吐露。拐进社区后门,两人拾阶而上,郭泽安换了个话题,语气儘量轻快一些:“记得上次我让你辨认的银锁吗?程大姐那边,为了银锁的事,很难过。”
“她说锁是她家的,骂雅文,拿保命锁区去坏事。雅文呢,一口咬定没见过。成了罗生门,”郭泽安像在聊家常,“程大姐想拿回锁,但空口无凭。我跟她解释,这锁涉嫌栽赃,已入案,办案讲证据链。哪怕有一个人能证明,曾经在你家里见过这把锁,也算有了人证,事情就能推一步。现在,就是僵局。”
夏林南默默地听著。童年关於那把银锁的记忆翻涌上来:程丽娥如何將它视若性命,用布层层裹紧,秘密地塞在床板最深处的夹缝里;程雅文如何像展示一件圣物般,拉著夏林南潜入床底,偷偷把它拿出来,小声说:“我妈说,这是我的保命锁。千万不能让我爸发现,他有一分钱都拿去赌。”
她为程丽娥感到难过,但理智告诉她,此刻银锁留在公安局,或许才是最安全的。谁能料到,程雅文为了“非得让警察查出点牧知的什么”,竟把程丽娥视若命根的银锁都押了上去。这份牺牲惨烈而沉默,夏林南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回应,便是將关於这把锁的记忆,也一同沉默地埋葬——就当自己没见过,总之,出卖程雅文是不可能的。
“上次那把银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平静,“我之前从来没见过。”
郭泽安便不再追问。到了家门口,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青少年普法读本》,递给夏林南:“有空可以看看。”
她停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夏林南独自进屋,先到书房找出几本林月荷早年的笔记本,又转向臥室去取林月荷的工作笔记。將一摞本子都抱进怀里后,离开之前,她无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
似乎没有什么改变。风铃静静悬在窗边,墙上的海报边角平整,书桌摆件各居其位。可某种踪跡隱不去,房间莫名有些奇怪,似乎浸入了陌生人的气息——
昨夜有人进来过?
夏林南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书桌、窗台、沙发、镜子、画报……
呼吸骤然停止。紧接著,她怀里的笔记本,哗啦一声,尽数散落在地。
床头玻璃瓶中,小蝴蝶静静浮在水面,雪白的肚皮朝上。
死了。